早上推开窗户,一股子带着点苦的香味儿飘进来。抬头一看,对面楼屋顶的边上,不知啥时候摆了盆黄菊花,花瓣碎碎的,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哦,原来又快到重阳节了。
想起以前的重阳,总跟爷爷的竹筛子分不开。每到这天大清早,爷爷就踩着草上的露水去后山摘野菊花。他那竹筛子是老物件了,竹条颜色有点像琥珀,摸着手感软乎乎的。我那时候总爱把脸贴在筛子上,闻那股子竹子的香味儿。我跟在他后面,看他弯着腰在草堆里找菊花,枯黄的草叶子中间,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开着,就像小灯笼似的。“重阳的菊花得带露水摘,泡的茶才养人。”爷爷的声音混着早上的雾飘过来,他用手指头捏着菊花梗轻轻一折,带着露水的花儿就掉进筛子里,“咔嚓”一声,那味儿,就是秋天该有的清爽劲儿。现在那竹筛子还挂在老家堂屋的墙上呢,竹条缝里积了层薄灰,就是再也没法装新摘的野菊花了。
每次从后山回来,奶奶早就在灶台跟前忙开了。她会把爷爷摘的野菊花摊在竹匾上,放在屋檐底下晒。太阳透过窗户上那层旧木头框子,在菊花瓣上投下一块块光,屋里飘满了菊花的淡香味儿。奶奶蒸重阳糕可厉害了,她揉面的时候手腕轻轻转着,面团在手里揉着揉着就变得又光又软。枣泥得选最红的那种金丝枣,蒸好的糕上面还得撒一层刚晒好的桂花。等蒸锅开始冒白气,米的甜香裹着枣泥的味儿满屋子飘,我总忍不住凑到灶台边想偷尝一口,每次都被奶奶笑着拍手背:“慢点儿,小心烫着嘴!”去年收拾老家屋子的时候,我翻出了那只印着碎花的竹匾,摸上去还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温度,就是再也闻不到菊花香混着米香的味儿。
以前重阳节的下午,时间过得特别慢。爷爷会搬个竹椅子坐在屋檐下,泡一杯菊花茶。他喝一口茶,再拿出那本棋谱,手指头在棋盘上慢慢挪着棋子,偶尔抬头看我趴在小凳子上画画,眼睛里全是笑意。秋风一吹,屋檐下挂的风铃“叮铃叮铃”响,混着爷爷偶尔的咳嗽声,现在想起来,那就是以前重阳最暖的样子。后来父亲跟我说,爷爷走的那天,他桌子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菊花茶,棋盘上的棋子摆了一半。
母亲总说,重阳节就是要惦记着家里人。她每到这天都会起得很早,照着奶奶的法子蒸重阳糕,还会给我装满满一袋子,叮嘱我“分给同事们尝尝,沾沾节气的好运气”。前几年有个重阳,我在外地出差,母亲打视频电话过来,镜头里她举着重阳糕,笑着问我:“你看,跟你奶奶做的是不是一样?”
现在再看对面窗角的黄菊花,突然想起爷爷以前说的话,重阳不只是看菊花、爬山的日子,更是提醒人要珍惜眼前的日子,惦记着身边的人。可那时候我哪懂啊。直到后来,风里的菊花香再也没人跟我一起闻了,才明白有些惦记只能放在回忆里。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买了几块重阳糕,还买了一小瓶菊花酒。回到家,我把重阳糕放在桌子角上,倒了两杯菊花酒,一杯放在母亲以前常坐的沙发边,另一杯放在窗户跟前——从这儿能看见对面的黄菊花,也能看见远处的天。我对着空落落的屋子小声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重阳好好的啊。”
窗角的菊花香还在飘,今年这个重阳,有想他们的味儿,有没来得及说的遗憾,可也有藏在回忆里的劲儿。那些爱过我的人,那些暖过我的事儿,早就变成心里的光,照着我往前走。希望那边也有重阳节,有黄菊花,有重阳糕,希望他们在那边,也能过得安稳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