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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石狮日报

山月映讲台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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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人在旅途       上一篇    下一篇

  永春的山藏着故事。锦斗镇的映山红开谢轮回,柿子树挂果又空枝,芦柑林的橙黄染了一冬又一冬,徐月就在这片山里长大。山泉水养出她带锦斗软调的清亮嗓音,脚印落在春日花丛、夏日溪边、秋日柿下,也印在锦斗中心小学到中学的小路上——从一年级起,“三好学生”奖状从未断过,全镇人都知道,徐家姑娘成绩好,是要飞出大山的。

  1992年夏天,山风裹着别样滋味。中考510分(总分540分)的高分,够她进永春一中,更触到她自幼的梦:当人民教师。可家里的境况像块巨石:哥哥在上海交大读大三,妹妹刚升初二,父亲刚退休,还惦记着盖新房,退休金每月不过几百元。父亲红着眼眶说:“能考上师范就供,不然……高中就别念了。”她数理化满分,语文和政治却拖了后腿,最终在锦斗中学排第二——够得上师范,却要每年缴3900元择校费。这笔钱,是这个家跨不过的山。

  她跟着父亲回了达埔镇老宅,熟人都在山的那一头。整个暑假,她把自己关在昏暗屋里,听着窗外蝉鸣,夜里眼泪总浸湿枕巾。班主任带着同学家长寻来时,阳光斜照老宅木门,他们劝父亲“先借钱,等孩子毕业再还”,可父亲摇头得坚决——怕欠人情,更怕还不上。看着同学们背着书包走进高中、师范校门,她躲在被窝里咬唇哭,不敢让母亲看见,母亲却总在夜里轻摸她的头,叹着气说:“闺女,这就是命啊。”

  命有遗憾,却没断了念想。暑假快结束时,她攥着衣角跟父亲说:“我想去小学当代课老师。”父亲没说话,算是默认。面试那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说起数学题时眼里有光,很快被留下,教四到六年级数学。第一次站上讲台,望着台下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没说出口的委屈有了着落。

  第一个月工资300元,她一分没留,全交给父亲。父亲接钱时双手抖得厉害,粗糙指尖蹭过她手背,没说话,却红了眼眶。此后每月发薪日,她都准时递上工资,看着数额从300元涨到500元、800元,再到2017年的2000元,她从不计较——只要能站上讲台,看孩子们弄懂数学题,听一声“徐老师”,就够了。

  山里教学资源匮乏,遇到调皮学生、缺教具时,她就亲手做卡片、画图表;放学后总有孩子留堂问问题,她耐着性子反复讲,直到他们眼里透出“懂了”的光。山路上的月光,陪她走过无数个傍晚:白天上课,夜里操持家务;后来母亲病倒、父亲住院,她又多了病榻前女儿的身份。哥哥在泉州工作,妹妹也在那边打工,家里担子全压在她肩上。她白天上课,课后赶去医院给父亲擦身喂饭,夜里回家批改作业,眼睛熬得通红,却从没旷过一节课。

  父亲走那天,紧紧攥着她的手,微弱地说:“闺女,对不起。”她趴在床边哭,泪水打湿父亲袖口。后来她才懂,父亲的“固执”藏着半生苦——三岁失母、九岁失父,没读过多少书的他,只知让孩子吃饱穿暖,却没力气圆女儿的师范梦。这份懂,化开了心里的疙瘩,只剩心疼。

  婚后日子平淡安稳。丈夫在邻县修车,每月只回四天,她在家带孩子、教书,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四岁自己吃饭,五岁分床睡,放学还会煮碗简单的面——味道不算好,她却吃得眼眶发热,总想起自己小时候。只是提起儿子高考,她总愧疚:那年公公婆婆身体不好,她忙着照料,没顾上陪儿子复习,最后儿子只考上大专。可儿子从不埋怨,还劝她:“妈,我知道你辛苦。”

  2017年,老同学建了微信群,有人把她拉进去。看着群里聊校园往事、如今生活,她犹豫很久才敢发言——辍学的事像道浅疤,怕被提起。可同学们的热情像山风般暖,没人提过往遗憾,只问她过得好不好,还约着回山里看她。也是这年,儿子去外地上大学,老宅只剩她一人。她找了份村务工作,白天忙教学,晚上忙村务,日子满满当当,倒不孤单。

  每天放学后,村里孩子总往她家跑,书包一放就围着问作业。她搬来小凳子,让孩子们坐成圈,一道题一道题讲,举一反三,直到全懂才罢。夕阳透过窗户,落在孩子们的作业本上,也落在她发梢——不知何时,她头发掺了白丝,像山里冬天的霜。

  30年过去,锦斗镇的映山红照旧年年开,达埔镇的山风仍吹着老宅的屋檐。她站在讲台上,从十六岁姑娘变成孩子们眼里的“徐阿姨”。有人问她后悔吗?她笑着摇头:“孩子们把我的梦续上了——他们考上高中、念了大学,走出大山,这比什么都强。”

  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孩子们背着书包回家,山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月亮慢慢爬上山头,清辉洒在老宅院墙,也洒在她曾走过的小路上。她像山里的树,扎根这片土地,根须扎进泥土,枝叶伸向天空,为孩子们挡风雨,也撑起一片看得见远方的天。山月无言,却把她的故事,映在三尺讲台上,也映在每个被她照亮过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