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音
一个偶然的契机，我从粤东之滨的鮀岛，奔赴素有“中国最美小城”之誉的粤北大山深处的始兴县，几日时光仓促，虽未能与这座山城深度相拥，却也让我对它的情愫，从最初的全然陌生，悄然沉淀为心底的融融暖意，直至离别时，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依依不舍。
抵达始兴时，暮色恰好漫过天际，华灯初上的小城没有都市的繁华喧嚣，却有万家灯火勾勒出的温柔轮廓，透着几分鲜活的烟火气。踏进下榻的新华宾馆，主人的热忱便扑面而来，席间闲谈间，我也对始兴有了最初的认知。这座小城距韶关市55公里，人口仅25万，辖区面积却达2174平方公里，藏着一片广袤的绿意。这里林业资源得天独厚，全县森林覆盖率高达76.6%，道路绿化率97.2%，人均公共绿地面积12.82平方米，三项指标均居全省首位，既是全国林业生态建设先进县，还早在2006年被命名为国家级生态示范区。更令人称道的是它源远流长的文脉——约6000年前，便有先民在此繁衍生息；公元263年，三国时期始设始兴县，古人以“此地兴旺，周而复始”为其命名，素有“粤北第一古郡”之称。这里旅游资源富集，诸多人文史迹熠熠生辉，更曾获评中国“最具自然和谐”的十大小城之一。
晚饭后洗漱完毕，邀室友一同漫步夜市、闲赏街景。走了不多时便发觉，这座身居深山、交通不甚便捷的山城，丝毫没有穷乡僻壤的萧瑟。沿街灯火通明，商铺林立，虽不及沿海都市的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却也人来人往、暖意融融。当地人衣着简约朴素，却也不乏青春靓女，妆容时尚、身姿轻盈，为小城添了几分灵动。逛至倦怠，见路边一间茶室雅致清幽，便推门而入，点上一杯柚子茶。轻呷一口，清甜的滋味裹挟着自然的清香在舌尖蔓延，抬眼望去，是小城独有的恬静宁和，那份惬意与轻逸，在喧嚣尘世中愈发显得难得。
许是初到陌生之地未能习惯，一夜辗转未眠，次日清晨六点便起身出门散步。晨曦微露，宾馆前的广场上早已聚满了早起的人们：有凝神练太极的老者，动作舒缓、气韵悠长；更多人伴着轻快的乐曲跳着健身舞，身姿舒展、笑意盈盈；还有人挥拍打羽毛球、踮脚踢毽子，欢声笑语漫溢在晨光里，构成一首和谐温馨的小城晨曲。忽然瞥见广场正面立着一尊古装人物雕塑，便趋步上前细看，基座上镌刻着“张九龄像”——未曾想，这座静谧山城，竟是唐代贤相张九龄的故里。凝视着塑像，诗人那脍炙人口的诗句不由在耳畔回响：“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这位开创了唐朝“雅正冲淡”新诗风的诗人，竟与这片土地有着如此深厚的羁绊。次日，我们专程前往张九龄在始兴的另一处遗迹——张文献公祠凭吊。主人介绍说，各地诸多张姓族人，皆尊张九龄为始祖，有趣的是，同行二十余人中，唯有我一人姓张，这份偶然的缘分，更让我对这片土地多了几分亲切感。
几日匆匆行程中，我未曾刻意流连那些声名远播的胜景——有“物种宝库，岭南明珠”之称的车八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令人称奇的恐龙古生物化石、温润怡人的大小温泉，还有奇峰峭拔、风光秀丽的铜钟寨景区。反倒对与始兴淳朴民风一脉相承的古民居，生出了浓浓的探寻之意。坐落在县城边缘的永成围楼，曾是18集电视连续剧《围屋里的女人》的外景地，这座围楼高达十五米，墙体厚达一米有余，以石灰、糯米、红糖、鸡蛋、砒霜、石块等材料砌筑而成，城墙之上枪眼错落有致，外大内小，正门更是设有四重大门，在冷兵器时代，堪称固若金汤。围楼之内，有一口“子孙万代井”，井台由一整块巨石雕琢而成，古朴厚重。楼内南北两侧各有一座楼梯，楼梯立柱颇为奇特，越往上直径越大，逐层递减，最下层直径最小，暗含着客家人“步步高升”“越做越大”的美好期许。历经百余年风雨沧桑，这些楼梯依旧结实牢固，承载着岁月的痕迹。
隘子镇是抗日名将张发奎的家乡，距县城62公里。我们一大早便驱车前往，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参观了将军朴素简约的故居，再来到了素有“岭南第一围”美誉的满堂客家大围。远远望去，这座围楼气势恢宏、庄严肃穆，不负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盛名。不同于一般围龙民居的圆形形制，满堂围是四边方正的“方围”，建于清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整个建筑群分为左、中、右三部分，全部由水磨青砖、青石拱门构筑而成，主围占地1.35万平方米，建筑群总面积达2万平方米，内有九厅、十二院、二十八天井，划分出寝室、厨房、储粮室、杂物间等大小房舍777间，此外还有厕所、牲畜栏舍、粮仓、水井、大院、祠堂、议事厅等设施，兼具居住、防御、祭祀等三大功能，藏有九大奇观，俨然一座浓缩的小城。满堂围以中轴对称、四周向心的合院聚居布局，住房按辈分划分，既融入了传统方位观念，又蕴含着严谨的宗族伦理与等级秩序，是客家民居建筑系列的杰出代表，堪称广东民居之最。
民居建筑是民俗文化的缩影，它生动镌刻着当地民众的生活习俗、价值理念与行为取向。古建筑专家阮仪三教授曾说：“人是有感情的，他们需要在环境中体味自己的历史，寻找生活的记忆，抚摸过去的痕迹。”漫步在满堂围的廊道上，脚下是精选河卵石铺就的路面，庭院地面上，河石被巧妙铺砌成花朵、谷穗等别致图案，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先民的匠心巧思与岁月的沧桑造化。回程途中，车辆沿着一条时宽时窄的溪流旁行进，抬眼望去，满目青山绿水、林郁竹翠，张九龄的诗句再次在心头浮现：“日落青岩际，溪行绿筱边。去舟乘月后，归鸟息人前。”这般景致，恰是始兴最动人的写照。
临别始兴，车辆停靠在墨江之畔，我请同伴以澄澈的江景为背景，为我再拍一张合影。墨江江水轻淌，澄碧如练，沿岸景致素雅宁谧，沁人心脾。无论从生态环境还是文化内涵来看，始兴的旅游资源都得天独厚，但若要真正实至名归地扛起“中国最美小城”的美誉，仍需用心打磨、倾力打造。回望此次山城之行，最令人沉醉的，莫过于这如墨江水般澄澈纯净的生态景致，以及那份质朴醇厚、温润动人的民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