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春馥
车子沿着山路缓缓上行，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司莫拉佤族古村落如同无数人梦里的远方，静静沉睡在腾冲的群山怀抱中。我确信，它出现在上世纪许多知青的梦寐里，吞吐在许多铿锵有力的吟咏声中，拼接在各种颜色的碰击里，摇曳在轻快跳跃的柔美脚踝下。甚至神话的云雾里，也不会没有它的影子。村口平台上，我停下脚步，向下望去，屏住呼吸，各种思潮在翻涌着，却说不出话来。
千万年的时光在这里沉淀成了田园的诗意。梯田依山而筑，几何图形般的精妙排列——长方形如棋盘，短方块如阵势，螺旋形的如巨大的田螺壳。冬日暖阳下，部分田地覆盖着塑料薄膜，银光点点，像是大地刚刚完成一次山泉的沐浴。一列崭新的水车静静立在田间，等待来年开春的握手。“司莫拉瓦”——佤语中“幸福的地方”，这个名字在眼前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最直观的注脚。
沿着村道前行，脚下粗糙黝黑的石板路引人遐思。取自山中的黑色岩石随山势起伏，每一块都承载着佤族先民的脚步与汗水。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数百年前，身着民族服饰的佤族男女搬运石块、铺设道路的身影，他们怀揣着对家园“地老天荒”的美好执念，将一条通往幸福的路铺设在群山之间。每一块石板都是时光的黑色扎染——斑驳、粗犷、千变万化。跟机器时代的千篇一律的产物大相径庭，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图案、形状，都有自己的位置、个性。每一块石头都不可替代。如果有一天，其中一块石头缺位，这条路就留下永远的瑕疵。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注意到它的死亡。好在，它们一直快快乐乐地镶嵌在这片路面上，就像一件衣服上的不同图案，用自己的符号承担起了对这个村子的代言。从栉风沐雨的远古，到富裕宁静的现在，让时光，变成了透明的帘子，让永恒变成了此刻。
路旁，雕刻着人面图腾的木桩静静伫立。那些神秘的面孔有着圆睁的双眼、夸张的鼻梁，透出一种质朴的庄严感。它们像是村庄的守护者，又似热情的迎宾者，无声诉说着这个民族与自然、与神灵的古老对话。这跟村口创世神话的最高女神木依吉如出一辙，都表达里的当地人对和平、安宁、富裕的美好祈愿。所有对山川湖海、天地浩淼无边的敬畏，就这么变成一根根人形的木桩。他们把对自然的敬畏具体化，同时又在神明里融合了自己的生命体验，让心灵在这些草木里找到寄托跟祭坛。村里的人不多。他们给我们的感觉是内向又质朴的。而路边的木桩就给了我们一个平台，让我们得以认识到这些质朴而多彩的民族内心的世界。在这里没有空旷感。因为这些流动的符号都是对眼睛和心灵的抚慰与填补。
寨门口的古文化展览馆是一座木结构建筑。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树鼓——由一截粗壮的树干制成，中间掏空，上方一道长长的“亚”字形裂口。我忍不住拿起旁边的木棍轻轻一敲，“咚——”沉雄浑厚的声音从鼓身传出，在展厅内回荡，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的佤族先民的呼唤。他们在说，我们没有消失，我们一直存在。安守于那些湿润温暖的泥土中，存在于每条向地下舒展的根里，栖息在那些闪光的叶片中，舞蹈在飞扬木纹里。你们听到的每个音符，都是我们生命的诠释。所有文化的积淀，都是这片土地的小确幸。
屋梁上悬挂的牛头装饰格外引人注目。在佤族文化中，牛是神圣的守护神，是力量与丰饶的象征。馆内图文并茂地展示了“七兄弟树”的传说——七棵古树如七位兄弟般守护着这片土地；也描绘了佤族男女以木鼓传情、互赠信物的浪漫传统。木鼓节的热烈、打粑粑的欢腾，这些节日场景透过照片与文字，在我脑海中生动起来。
从展馆出来，循着粑粑的香气，我们走进了一家小卖部。这是一座典型的佤族民居，坚实的砖瓦木结构围成大大的“回”字形。中央天井上覆盖着透光的塑料棚，阳光洒下，照亮四周木柱与木板搭建的二层楼房。楼下的小卖部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土特产——野生蜂蜜、山茶、菌干，还有主角：粑粑。“来两个烤粑粑。”
不一会儿，烤好的粑粑送到了手中。一种是洁白的米粑，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内里却柔软温热；另一种是绿色的糯米粑，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小心掰开，热气蒸腾，和同伴分而食之，白粑粑的质朴米香与绿粑粑的清甜在口中交融，简单却令人难忘。二个粑粑6块钱，给了我们溜溜的回忆。
走出小卖部，夕阳已开始西斜。村寨在暮色中更显静谧，几缕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回望那些黑色石板路，图腾木桩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突然明白了“幸福的地方”不仅仅是这里的梯田美景，更是这条路上沉淀的执着、这些图腾中凝聚的信仰、这粑粑里包裹的温情。
下山时，我再次敲响了那面树鼓。鼓声在山谷间回荡，像是与这个五百年的佤族村落许下一个约定——幸福的路，我会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