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晓
我在一座小城的小单位工作了30多年,单位与家,由一条浓荫蔽天的马路连起。这么多年来,我从家到单位的行程,这条马路上的烟火生活将我浸透。日子久了,也会生出莫名的倦怠。
有天下班,我决定改变一下回家的路线。我从单位绕道到老街,在一条老巷子里,竟遇见了一家东北饺子馆。小馆子窄小,烟熏火燎的墙上张贴着地道的东北菜谱:锅肉包、东北大扯皮、红烧肉炖干豆腐、五香肉卷、猪肉酸菜粉条……我去过哈尔滨、长春、沈阳,对东北的高天厚土充满了向往,我总觉得,我“前世”的故乡,应该扎根在那片黑土地。那天,我在这家小馆子里点了蒸饺、东北皮冻、尖椒干豆腐等几样小菜,一旁的店主,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望着我说:“哥,高汤管够,你尽管吩咐。”我索性叫上他,开了一瓶本地二锅头老酒,一起就着东北小菜喝了起来,我向他回忆着那个风雪滚滚的春节,几位向往诗与远方的友人,一同驾车去东北漫游,茫茫雪原的东北大地,满足着我们对神秘东北面对面的想象与思念。除夕夜,雪花漫漫,我们在祖国最北方的加格达奇小城,度过了一生中最是难忘的除夕。
从小馆子里出来,我沿着老街阑珊的灯火,步行到华灯绽放的新城马路,瞬间有梦幻般的穿越。这是我熟悉的城市吗,怎么忽地生出在异乡的感觉。这样一趟回家的行程,让我平时的淡漠,有了新鲜的心流漫漫,它让我重新去审视与打开自以为熟悉城市的另一面。
我对生活所在城市的楼房、商场、店铺、体育馆、电影院、草木家当感觉很熟悉了,不过因为熟悉,也有一种淡然之中的审美疲劳。
离开与出走,从一个城市把自己的身心与视野切换到另一个地方,是我愿意选择的方式。每次从他乡回到故乡城市,就有一种归来者再次拥抱故乡的久别重逢之感。
在一篇《中国至少还有10亿人没坐过飞机》的网文里,一个网友这样感叹:在中国,有你见过真正的土地吗?不是修剪过的草坪,是藏着虫子、被田鼠打过洞的原始土地,是秋收时扎脚的麦茬地,是弯腰挥镰、汗珠摔八瓣、麦芒扎得浑身刺痒的田野;你见过土豆、柿子、蒜苔、玉米是怎么收获的吗?见过晾在地上的牛粪、喝过真正的山泉水吗?这些我熟悉的生活场景,喂饱了我,养大了像我一样的千千万万人。没坐过地铁高铁很好笑吗?我今年出来读书才第一次坐飞机。你见的是高楼大厦,我见的是黄土麦浪。中国太大了,大到我们的常识中间隔着万里山河。有人出生就在罗马,有人光是把麦子从地里运到麦场上就用尽了一整个童年。有人第一次进城看着地铁闸机发呆,有人一辈子没走出过脚下的黄土坡。你见过的世面只是世界的一面,我守着的日常是世界的另一面。有人先看见海浪,有人先认得麦浪,没有谁更高贵。往上走看见繁华,往下看读懂人间。人人都是井底之蛙,只不过我的井口是麦田,你的井口是蓝天。对你不熟悉的生活,留一份尊重,就是最大的善意。毕竟所谓世面,不过是世界的每一面,我们都在见世面的路上。
去年秋天,我从云南归来,当高铁呼啸着穿过漫长隧洞出来,望见了故乡的山峦,枝叶晃动中,我的肺叶也满是新鲜地打开。别来无恙,我的故乡,每一次归来,都有相见的喜悦生长。故乡,就这样一次一次离开以后,才被重新唤醒与激活,才被我记忆的底片冲洗,出现它被我在异乡因思念而浮现的样子。
那次回到故乡的城市,我首先就去找胡大哥,他正在油烟哧哧中于煎锅里做油炸土豆,我上前跟胡大哥打招呼:“胡大哥,我回来了!”胡大哥伸手,擦擦油亮的厚嘴唇说:“累了吧,来,先喝碗海带排骨汤。”胡大哥蹲身,给我舀上一碗浓黏如奶汁的海带排骨汤,我喝下,与归来的故乡城市再度在胃里相融了。在异乡旅程中,我无意中再次辨认着、确定着、明晰着故乡的样子,它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街一巷在我心里承载的重量,故乡人事流经我身体河流里的沉淀。我惊喜于异乡的景物,欢喜于他乡的相认,更在乎的是,那个叫故乡的地方,等我归来,等我与它日常生活的重逢相拥。
那天从胡大哥那里离开以后,我又沿着黄昏城市的几条大街慢慢地走了一圈儿,沿途经过卖酱油、豆瓣、卤味作料、螺丝帽、电灯泡、拖把、皮鞋的店铺,也看见朋友老雷所开书店亮起来的灯光,从前老邻居王大哥的烤鱼馆子里的人来人往,王大哥老远就招呼我:“好久不见,进来喝一杯啊!”想起这些大街上的店铺里,就这样供给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平时的司空见惯却往往被我们忽视甚至怠慢过,但它们是我们从未离开过也丢不下的生活。
归去来兮,故乡的样子,别来无恙,依然盛在我的心房。我见过的故乡模样,其实只是它的一面;它的另一面,还在等我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