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初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迷上了黑夜,几乎可以说是无可救药地迷上了——我盼望黑暗降临就像一个留守儿童盼望期待已久的家长即将到来,尤其是眼看着白天的光亮在黄昏的侵蚀中,一点点地昏黄、浸染,如墨入水,混沌朦胧缓慢渗透,就像一把无形的大刷子一下一下地挥动着,每一次挥动都让天地间的颜色加深一层,天与地之间的界限模糊一些,于是,一种“夜幕降临,大地重新陷入一片苍茫之中……”的独立与辽阔重新庄严地屹立于胸中。
随着墨色加浓,至伸手不见五指时,每个人都无一例外给笼罩上一层厚厚的保护色。天地万物,众生平等。
黑夜如此细腻,如此缜密,如此厚重,如此庄严……
中心如此厚实,让你无论从哪个角度都难以尽见端详,这时,你的想象得以恢复并呈现出个人的边界。而黑与暗的形式又是如此极致,如此耐人寻味。或许,唯有置身其中,你在黑暗中寻找的光明,才不仅仅只是满足于一盏发亮的灯管。
我迷上了在黑暗中思考,在黑暗中言说。
白天所说所讲的,总有对象,总要伴以手姿,有时还有关注对方的表情神态——而这些神情同时又会给你的思绪带来一定的影响。而在黑夜中说话,完全可以是自顾自地,近乎呓语地,或是说一半留一半,所讲出来的话语仿佛都带着某种奇妙的分量,从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自身的感情和意思,好像每一个字都是全新的(你仿佛看到那些字闪烁着哑光色,如同传送带上缓慢输送出去的一个个物件)。于是,在这个时候,你会想起这么一个词语:谨言慎行。
少说,一说就带出偏见。
人体的五官构造非常有意思。双眼有皮,可闭可合,因此古人有“非礼勿视”,勿视者,可将眼睛闭上。嘴巴可翕可紧,那是提醒你随时注意将嘴巴闭上。而耳朵、鼻子呢,却是时时张开的,故,要求我们多听少说。
智者均寡言。那是因为他们明白,人生于宇宙之间,一生如白驹过隙,就算生得聪明绝顶,所得者,只是眼前所看、所接、所闻、所触而已。人在漫长的历史时空中,到底占有多少年,这多少年又能学到多少东西,领悟到多少真理,真正让自己领悟透彻的,又能有多少呢?
再由此话题延伸,世上的很多事之所以行不通,或进行时倍加艰难,是因为明白的人不说;真正拥有智慧且明白其中道理的人大都只愿意讲那么一点点——那是他没办法讲得更多。他明白要是自己口若悬河讲那么一大堆的话,那里边肯定会掺杂无数的空虚套假,所谓花架子卖弄,这样不但于人无益,而且有害。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偏偏想去学习,结果,学而不得其道,或者只学得一点皮毛,就冒充大师名家,到处挂头卖尾,令更多世人不得其门而入。
很多门径就是知者不言(知晓言之无用,言之无力);一知半解者滔滔不绝(他们需要更多的语言的外在包装,否则无法扯虎皮拉大旗),而完全不知晓的则无知无畏,尽可大放厥词。天下滔滔,如同大河长流,未免泥沙俱下了。所谓清者自清,所苦者,是一众想要学习却不得其门而入的生徒们。
凡素朴简拙的东西,无不以无味为至味,比如水、空气、白米饭等。而类似于饮料、炒饭、杂拌儿等,将素颜变成彩妆,掩盖了原来的味道和模样,就像某些巧言令色者,明明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绕大圈子好好包装一番,其用心何在,其目的何在?有时,细思极恐。
鱼塘投喂时,只需一点饲料,周围的鱼便闻讯赶来,你争我抢,鱼头挤着鱼头,鱼身叠着鱼身,大张着嘴巴,拼命挤压到同伴身上。那万头簇动舍命争抢的场景令人震撼。鱼这时居然可以为了一点食的,连水都不要了,忘记了水才是自己原来的生存必需。
人,很多时候,难道不也是这副德性吗?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也忘记了自己原来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很多事物,一旦越过它本身原有的界限,之前的一切本质完全就改变了,且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臭到极点的东西,就变成了香,如榴莲。
苦到极点的东西,就变成了甘,比如茶。
红的极致就变成了绿,白的核心就一定是黑,凡事凡物,总会在最后的一刻发生质的转变。
曾经有幸与某位睿智的先生相处过一段时间,感悟颇多颇深。记得先生见我每次得空,便手不释卷,笑着让我不要再读书了。或者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抛开书本,去做一些有别于读书的事情。问为什么?先生说,到一定阶段,要让自己体验其他的经历,而不是一味地沿着原来的惯性滑下去。读书亦然,追求的是质的变化,而不是量的增迭。先生最后说:“可以尝试着在自己能力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做一两件让自己也感到吃惊的事。”
据我所知,先生做过的极致之事,就是花三个月的工资,购买了半斤心仪已久的好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