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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镇上的记忆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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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 余冰如

  《莲上镇志》的副主编杨万洲嘱咐我写一篇镇志的读后感,我诚惶诚恐,自觉不能胜任,一方面,童年时期居于莲下建阳,八岁才返乡读书,中学在莲上中学读书,后来开始外出求学,对于本乡永新,所知有限,一直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一个人在故乡,错失童年的生活痕迹,似乎就有根系没有扎根的感觉,对于家乡的风貌,也常常是浮光掠影,何况全镇!万洲说:“作为一个对家乡未全然了解的人,或许读镇志,收获更大。”他一语提醒了我,可以借这个机会了解我的家乡,于是忐忑中接下了任务。

  翻阅厚厚的镇志,是在认识一个镇的历史,时代变迁,乡镇变易透过纸张一点点地从时间的河流中水落石出,让我领略一方水土的风貌。作为一个乡镇,这里有着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的渔樵耕读的缩影,又有在历史进程中不断跟现代化接轨的工业和人文……仿佛一叠全面的地图铺陈而来。

  镇上的风土人情,时时有亲切的细节将我年幼的生活从尘封中一点点地翻阅出来。读及永新鳌鱼舞的时候,特别有亲切感,因为父亲和我们姐妹俩均参演过鳌鱼舞的表演。镇上最出名的是永新鳌鱼舞,最初是1943年由余锡渠创作而成,取独占鳌头之意。1978年,社会一扫时代的阴霾,民间蛰伏已久的娱乐生活得以自由开展,父亲就是在那时开始参演鳌鱼舞的。表演时除鱼背吹箫人和擎珠人外,所有操演者都藏于鱼膛内。鳌鱼舞分为“鳌鱼出海”“穿梭波涛”“龙女登鳌”“鳌跃龙门”四个部分,鳌鱼在擎珠人的引动下,游弋其间,当鳌鱼出海时,气势勇猛、急速畅游;龙女登鳌,吹箫奏乐,鳌鱼在海中悠游,自由自在。动静结合,在舞蹈的节奏变化中将鳌跃龙门推向高潮。一场动人的舞蹈让观众沉浸在碧波鳌跃、鳞波闪闪的海洋世界中。

  其时父亲正值青年,血气方刚,勇猛与活力充沛让他成为鳌鱼头的表演者,几十斤的鳌鱼头部,抓在头上,舞步稳当疾速,将鳌鱼出海的雄姿表演得活灵活现,极其精彩。据说,父亲是当年鳌鱼头表演者中最勇猛的一位,每逢鳌鱼舞表演,很多村人争相要看他的这段表演。父亲还参加了1988年“汕头市第二届迎春欢乐节”,同年,应邀赴羊城参加“八八广东欢乐节”活动。而我们姐妹两人,也在1992-1993年的鳌鱼舞中参演海中渔女,以扇舞的柔美比拟海的波浪,创造碧海扬波的优美意境。在不同时代,渔女有时也变成男青年的鱼灯舞,这又是另一种阳刚之美。这种参演成了我们童年生活的一段特殊而美好的回忆。

  2024年,我被邀请去广东省非遗馆开馆时做文化交流、展示。走进非遗馆二楼,最抢眼的就是门口摆着一条永新的鳌鱼,我惊喜地告诉非遗馆的工作人员,说这是我们村的鳌鱼,他们开心地说:“鳌鱼到非遗馆的时候,第一时间在馆里巡游了一圈。”这种参与感让我们产生与有荣焉之感,似乎我们与乡里的生活紧密地链结在一起,特别是我这样的原来有点缺少归属感的人,会在鳌鱼舞中得到一种家乡的亲切感。

  离乡之人,久居澄城,作为一个家庭主妇,日常穿梭于蔬菜鱼鲜之间,家里最常买的蔬菜是芥蓝,芥蓝也分很多品种,有香菇种,个头小;有红骨芥蓝,其实是茎上偏红,有时也偏紫;还有一种是大茎芥蓝,有时一根就有两斤来重,嫩绿的茎骨,如一块晴绿的翡翠,水水的,仿佛一掐,就能出汁,这种茎骨酥脆,最好吃。每逢买芥蓝,总听到买菜的摊主说:“今天的大茎芥蓝好,是永新乡的。”他的语气透出一种正产地的优越感。我时常吃这种大茎的芥蓝,倒没觉得什么,后来,吃其他品种,才吃出不同来,它的青白色茎骨切片,单是色彩上就让人特别有食欲,况且一入口,酥脆又有淡淡的芥蓝的品种香。这种从视觉到味觉的双重享受,不由得对时常提供给我芥蓝的大伯肃然起敬。有一年电视台采访,还采访了我大伯,据说,永新村擅长种大茎芥蓝的菜农,还有四大天王之称,大伯就是其中的一位。听闻如此,又觉得日常吃大茎芥蓝也别有一番自豪感在其中。翻读《莲上镇志》,才知芥蓝只是莲上镇农业的冰山一角,整个莲上镇每村各有特色农产品,莲上镇是“一村一品”、蔬菜专业镇,镇中涂城村种茭白、永新村种大茎芥蓝、上巷村种空心菜、盛洲村种苦瓜,各自成为特色蔬菜品牌。在现代化电商和自媒体的发展中,我们莲上镇又凭借保留农耕时代的最核心的农业产品,不断拓展销售路径,将鲜蔬送到更远方的餐桌上。

  读镇志,对家乡的认识不断拓开,有意识走进家乡的文化名家,这些文化的滋养,对地方来说,是重要的精神力量。犹记得澄海区文化馆大院前的杜国庠像,这位现代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就是莲上兰苑人。他早年在家乡联合乡贤,建立杜氏“书田制”,将宗族公田收入用于资助族内子弟上学,这对农村的教育普及起到促进作用。在当代,似乎一直保留着这种耕读意识,忙时耕,闲时读,于生存和文化之间寻求进退。读地方志,还有一个收益,像我这样离开初中母校“莲上中学”多年的人,那时学校叫“莲上初级中学”,若当年能看到饶宗颐老先生为学校题字的“莲上中学”,不知是否会成为鼓励的起点?我总觉得,一个大先生的题字,可以成为鼓励孩子们笃定心志读书的开始,这种鼓励无声但有力量,可以让各种种子发芽。

  《莲上镇志》已成,这是一大幸事,但并不意味着结束,有了一本完整的镇志,为年轻一代和后来者了解乡土提供了文本,但仅仅了解乡镇风貌,还不够,更是为了解历史,看到历史的真实过往很重要。而挖掘乡土中的精神力量,培育更多年幼的种子有向阳的力量,去续写未来的镇志,创造更多的精神标签,是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