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春馥
在重庆龙门浩老街的“城市记忆历史馆”门外,有块简介。下方一行小字写着:“历史化老街是一座城市的缩影……每一块石板,都在演绎着这里的故事。”
这可以作为龙门浩老街,这座依山而建的山城博物馆的注解。它是一张人类历史跟自然谈判的合同。它是人烟、人文,是时间沉淀成的底色,又是山景、山色,是四季常新的名片。在这里,纵横生长的草木、山泉跟工整宏大的石头建筑交错、交映生辉,形成嘉陵江边无法忽略的景观。
去龙门浩老街,要先坐缆车过江。出缆车站,下了长长的山坡,就是江边。大桥就像一弯精巧的发箍,压在奔涌的江水上面。向右转,走一段路,就是龙门浩老街。别处老街,都是像一张平面的蜘蛛网。而龙门浩老街是立体雕塑。它就像是镶嵌在山上的一座别墅。山下有两座左右对称的石梯,牵引着人的脚步向上面的长廊而去。跟别墅常见的封闭跟对称最大的不同是:你到了上面,才知道这里就是一个迷宫,向着不同方向辐射。
街道都是蜿蜒起伏、四通八达的石级连接起来的。就像一篇篇峰回路转的小说。有的是侦探小说,崎岖险阻;有的是言情小说,诗情画意;有的是魔幻小说,似幻似真。每条独立街道的大门里,都有长长的石阶等着你去征服。每条道路都有各自的精彩跟视野,让你叹为观止。每一级石阶都是一尺来高的长石条,带着原生态坑坑洼洼的痕迹。逛街就是上下坡,离开也是上下坡。在边角、拐角处,处处摇曳着绿色植物的身影。或是枝叶扶疏,俯仰生姿;或是幽独秀气,旁逸斜出;或是枝干苍劲,气势雄伟,蓊蓊郁郁——总之,处处跟山林的野趣相呼应着。
有条老街的进口就像大户人家。带着镂空栏杆的长长石阶简洁耐看。顶着半圆顶的大门带着上世纪古老的气派。这里是灰白色的砖石世界,门里高高悬挂着的灯笼显得格外醒目。进门是三个扇形方形的窗子,对着外面的大江。就像三个画框,装着四季轮转息息变化的风景。让内外风景遥相呼应。这条老街就有了活水的注入,有了思想和灵魂。站在窗边,刚好看见长江上大桥的人字形巨大的桥墩延伸出的钢缆。现代化跟古老文明就在不经意间地完成对话。
直方大的石板,拼成宽可走马的大街。灰白砖石的屋子刀刻般划一齐刷刷向前延伸。大多屋顶灰黑,没有飞檐,带着秦汉时期的朴实。砖缝间有苔藓黑色的痕迹四处洇蔓,像灰白衣服上面的花纹。
有的山景,被小心地保存下来。一道通往屋后的规规矩矩的小梯子,在绿色芭蕉的掩映下,指向抽象画一般的红褐色山崖。在房子之间有小瀑布。它悬挂在象怪般的天然图案上,袅袅垂落,落在碧绿的小石潭里。石潭中泛着几片青黄的荷叶,边上恣肆地生长着大片羽毛状心形的叶子。冬天里,水没有结冰。风嗖嗖吹过来,吹皱了水的眉头,吹得轻云一般的瀑布化成了薄薄雾气,吹得那些叶子拍打着手掌。
山崖上大大小小的平台,就成了一个个自成一格的小院子。通过半人高的栅栏门跟矮墙,你可以看见一栋不高的灰白屋子,顶着柱形栏杆的屋顶,有被灯光照亮的拱形窗。半开闭着木格子拼成的窗户,呈现出欲迎还拒的含蓄。两扇窗之间有一盏灯,照在窗下长桌子上的一盆花上。那盆花就像一只张开翅膀要飞的小鸟。窗户对面,是大块被树根拥抱着的山崖。树木在半空中张开翠绿的华盖,罩在小院子的上方。你突然间就能体会到夏天坐在树下,摇着蒲扇,四面来风的惬意光景了。有的平台比较开阔,靠里建一栋前面带着拱形长廊的小楼,楼侧边有被小小翠竹跟亭亭荷叶簇拥的小楼梯。靠外是庭院,右边搭配个茅草屋顶的小亭。小亭门口放置黑陶盆的盆景,庭院中来一座龙吟凤啸的根雕,古朴、大气、华贵。
忽然想起在某篇散文中读过的一个情节:附近江边,曾经有个男孩子,每天都会在夕阳西下时静静地守候。美少年的独特风韵让他吸引了很多女孩子。但是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渺茫又绚丽的地平线。就这样等很多年,终于等来了心目中的女主角。正当作者把它当做童话讲给同行游客听的时候,一个老者递给他一张纸条,承认自己就是多年前的男主角。在这里,往事跟传说融合无间。置身其中,不知有多少更加动人的碎片掉落在山崖下石径上,泉声里、落叶间?
沿着红砖小亭子里的电梯到高处。只见一片黑色的瓦顶上、瓦顶间,是密密的花木纵队,宛如四处流淌的山泉。其间,有瘦高的树木,挂着黄手帕一般的叶子,在风中飒飒抖动着。后面时装店橱窗里穿得花花绿绿的模特,向着外面默默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