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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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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没有停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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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艺苑       上一篇    下一篇

  潦草软陶小马脱胎于齐白石画作《如此千里》

  布马舞逐渐走进当代画家的视野

  ■ 洪丹璇

  马年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是,先出圈的并非哪一匹雄健之马,而是一只看似“潦草”的软陶小马。

  它脱胎于齐白石的国画《如此千里》。画中之马,形不求壮,笔不求工,毛鬃微乱,神情憨拙,却自有神气。近来,年轻人据此形象转化出一匹文创小马,被网友唤作“马彪彪”,并在当下迅速走红。

  名字一出,画中那点水墨里的拙与逸,被重新激活,与年轻人当下生活情绪接上了线——不必处处用力,可以潦草一点、松弛一点,甚至在自嘲中慢慢往前。

  若再把目光移向潮汕布马舞中的“马”,其形其意,便是另一番天地。

  布马,非真马,亦非徒饰其形,而是以竹篾为骨、绸布为肤,制马于身前。舞者入马其中,肩挎纸鞍,人马合体,一人即一骑。舞动之时,马随人行,人借马势;锣鼓齐作,队列推进,步伐相应,则如群马并进,气势随节奏层层铺开。

  在这样的行进之中,布马舞呈现出其完整的艺术形态:以舞蹈为身体表达,以精细的布马工艺为支撑,并由锣鼓音乐统摄全局。它将民间舞蹈、民间工艺与民间音乐融为一体,传承数百年,成为潮汕地区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但布马舞的价值,并不止于“被保存”。回看其发展脉络,它始终在变化中前行:早期节庆游演中以行走为主的简约队列,逐渐吸纳戏曲人物与故事结构;庙埕、街巷中的游行形态,也随着表演空间的变化,扩展为更为宏大的阵容;原本固定的程式,不断融入新的历史题材与时代情绪。

  这种变化,并非脱离生活的改造,而是在使用中完成的更新。在潮汕地区,舞马并不只是表演,更带着现实的期许与祝愿——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家族兴旺等。因而每逢节庆,少年舞马,鼓声震地;街巷围观,人群随行。

  随着时代变化,其节奏愈发清晰有力,动作也更强调力量与配合。“抖鞭走马”“抽鞭纵跳”“扬鞭跑马”等动作被不断强化,“长蛇开阵”“闯跳四门”“双龙摆尾”等阵式在空间中展开,使舞蹈在保有传统程式的同时,更加适应当下的观演关系与公共空间。

  在这样的舞动之中,个人的力量被纳入整体的行进节奏之中。一个人若乱了步伐,便破坏整体;唯有众人步伐一致,力量才会自然生发。这种“人马合一”的状态,正与潮汕社会长期形成的行事方式相通——敢拼、肯走在前头,但始终讲求步调与分寸,是在集体节奏中完成自我的一种文化经验。

  布马舞逐渐进入当代美术的视野,成为画家反复凝视与转译的对象。其中,卢中见的《潮汕布马舞》尤为值得一提。

  在他的画面中,布马舞不再是现场的热闹,而被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凝视的行进形态。人物统一昂首前行,队列严整,步伐一致,马形反复出现,使画面呈现出稳定而持续的推进感。画家所关注的,并非舞蹈瞬间的激烈,而是那种贯穿始终的秩序与气势。

  人物止于画幅之内,却给人一种仍在行走的感觉。布马舞在这里,被固定为一种视觉上的“行进结构”,将舞蹈中转瞬即逝的节奏与默契,转化为可被反复观看与体会的艺术形象。

  回看“马彪彪”与潮汕布马,二者实非对立,而是同源异形。

  一在展柜与网络之间流转,一行走于街巷与鼓点之中;所处场域不同,而所关切者同——皆在回应传统如何于当下继续成立。“马彪彪”以轻松之态,转译齐白石水墨中的拙与逸;布马舞则在一次次调整、扩展与更新中,让古老的仪式不断生发新的内容。其法各殊,其路不同,却皆非复古之摹写,而是因时而变、因地而生的再创造。

  正是在这样的更新中,马不止为形象,亦不止为符号,而成为仍可驱动情感与行动的文化之力。

  对潮汕人而言,马从来不只是画里的形象,也不只是舞蹈中的身影,而是一种用来出发、讨个好彩头,并彼此照应着向前的方式。

  人借马势,马载人心,一步一声鼓点,走进现实,也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