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伦伦
高潮
拜大年与迎老爷
大年初一一早起来，就忙着串门拜大年了。民俗谚语云：“有心拜年初一二，无心拜年初三四。”所以，大家都抓紧时间按照尊卑亲疏有序进行。而拜年过程中潮汕最有特色的民俗活动有二：换柑和请槟榔。
按照潮汕传统的年俗，拜年时不管你带的“红包”内涵大小、礼物轻重，但两只或四只（或称“两对”）带有新鲜绿叶的金黄色大潮州柑是必要的。拜年者告别时，主人会送同等的两只或四只潮州柑作为回礼。这样，从初一、初二出门拜年开始，到初三、初四拜年行动结束，两只或四只大桔还在自己的家里摆着。年轻人诙谐地把这种传统习俗叫做“换柑运动”。其实，柑，也叫桔；大柑，就是大桔：寓意大吉大利也！所以，主人回礼大桔给你时，可千万别客气不收哦！
有客人来拜年，主人家除了生火烹茶迎客之外，必端出“槟榔盒”（或叫“槟榔鼓”）请客人吃槟榔。其实现在大多已被糖果盒所替代，但除了糖果之外，青橄榄还是必备的。在正月初头的日子里，请你嚼青橄榄，讲究一些的老前辈，还是说请你“食槟榔”。
以前东南沿海和南洋诸岛都种植槟榔树并有嚼食槟榔的习惯，潮汕一带更把“敬槟榔”（请吃槟榔）当成礼俗之一，尤其是年俗、婚俗，并且一直沿袭不辍。民国之后，潮汕地区已经少见槟榔，但“敬槟榔”之俗继续保留，没有了槟榔，就以形似的青橄榄代替之，而槟榔盒、槟榔鼓之名，也至今保留，尽管此物已成“文物”。岭南地区有食用槟榔的习惯，宋代姚宽《西溪丛语》卷上有专门记载：“闽、广人食槟榔，每切作片，蘸蛎灰以荖叶裹嚼之。”广府童谣中也有一些跟槟榔有关的词句，例如脍炙人口的《月光光》唱到：“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槟榔香，摘紫姜……”潮语歌谣则用“嘴哺（bou7）槟榔面抹粉”来描写当时的女性时尚。
紧接着拜年的尾声，大年初四“神落天”了，诸路神仙回到人间，妇女们从初三下午就开始了一系列的“拜拜拜”：初四迎接诸路神仙回到人间；初五拜财神爷和五谷母，祈求财丁兴旺、五谷丰登；初七人日吃七样羹，祈求新陈代谢正常、身体平安；初九天恩公生，祈求四季平安、风调雨顺……
这期间，各乡各里的各种“营老爷”的热闹也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春节期间的民俗活动这才达到了澎湃的高潮。营老爷有“文营” “武营”两种方式。“文营”是抬着神轿老老实实地游街串巷，前面有英歌舞开道，后面跟着潮州大锣鼓、潮州民乐、舞狮表演，还有美女扛标旗、挑花篮等。“武营”就有点“暴力”了：有抢老爷的、有拖老爷的，有扔老爷的，有掉老爷的，还有抬着老爷过火堆的，也有把老爷扔水里的……看起来是既娱神又娱人、人神共乐了。一直玩乐到农历二月底要开始耙地“下种”（播种）、开始春耕生产才消停下来。
“营老爷”的过程中，最出风头的是四乡六里孔武有力的帅哥后生仔们，抬神轿的，舞英歌的，如果是全班的英歌舞队，必得107位舞者盛妆出演。此所谓“正月痟丈夫（siao2 da2 bo1疯男人）”也。
当然，村里的靓女们也有了名正言顺地闪亮登场的机会，那就是“营老爷”队伍中必有“标旗队”，而扛标旗的必是百里挑一的靓妹。尤其是“头标”，那肯定是最漂亮的“村姐”。还有扭着婀娜的腰肢、颤抖着挑花篮的姑娘，那身材也是一顶一的好。
所以啊，“营老爷”也是帅哥靓女们“抛头露脸”、青年男女“相阅（lioh4，仔细看）” “相悦（ruah8，恋爱）”的大好机会。说媒的只要说一句：“他可是英歌舞队的”或者“她可是标旗队里的”，其颜值之好就不用废话了。如果说是“头槌”“头标”，那就更是帅中之帅、靓中之靓了。
当然，欢欢喜喜闹新春，上元佳节不过，新年嘉年华的大幕就不会拉上。潮汕的元宵节以张灯结彩和猜灯谜最出名。明代的一出《荔镜记》，传唱至今五百年了，家喻户晓。泉州帅哥陈三与潮州美女黄五娘的动人爱情故事就是在元宵夜观花灯的浪漫情景中产生的。而射虎猜谜之风俗，则在潮汕大地弥漫成风，澄海、潮安等地成为了全国著名的灯谜之乡。春节到元宵前后，猜谜鼓声咚咚，谜棚人头攒动，一派新春欢乐景象。
四乡六里“营老爷”的日子，似乎是民间自行合理安排。大年初四之后，游了东村游西村，游了南村游北村，从来也没有“拍挌”（互相冲突）过。只要你喜欢，你可以一直追随着去快乐自己，一直到农历的二月还没完。我曾经刷到一个叫做《潮汕四大压轴庙会》（所谓“庙会”，其实就是“营老爷”）的视频，据其介绍，这“四大”分别是：
澄海盐灶拖神，正月二十一、二十二晚上；
揭阳城隍老爷巡游，正月二十三，下午一点；
潮州青龙古庙大老爷巡游，正月二十四，上午八点开始；
潮阳双忠公巡游，农历二月初九，上午六点；
难怪网络上有人直呼这不平等：“我们都上班一个月了，潮汕人还在闹新春！”
哈哈，潮汕人就是这么邪门儿！
尾声
潮人最重是团圆
其实，一年四季拼命劳作下来，累个半死，好不容易有个“今冬明春”的农闲季节，要感谢天地、五谷神赐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要感谢妈祖、三山国王、城隍老爷等保护神保护人畜无害、四季平安；当然，更要感恩祖德，庇佑子孙；还要感谢佛祖、观音娘娘等神祇。当然，是敬神、娱神亦娱人，尽情吃个饱、玩个够然后就要去忙春耕生产了。农业经济模式时代留下的风俗就是这样，现在已经进入AI 时代了，我不敢保证这些传承了两三千年的传统文化还能够继续原汁原味地传承下去，但哪怕是注入了现代的元素、做成像春节院线票房大火的电影《哪吒》那样，毕竟中国传统文化的根还在。英歌舞在央视春晚里，时迁手里舞着的蛇被换成了棍儿，但毕竟还是英歌舞，而且还上了央视春晚的大舞台。当然，上北京演出没有蛇可以，但回到潮汕，灵蛇是一定要有的，这就叫“原汁原味”。
原汁原味就是具有地方性知识，就是具有民族性的文化，也才是世界性的东西。看看英歌舞在欧美、东南亚等世界各地“炸街”的视频，就能明白这个道理。我曾经写过一首名为《潮汕春节大闹热》的潮语歌词，由汕头市文化局的青年作曲家郑伊洋作曲，华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著名合唱指挥家苏严惠教授指挥，潮州爱乐童声合唱团演出，其视频荣获“比利时第十一届世界合唱比赛合唱大赛（视频）”“有伴奏虚拟合唱组”获得“very good优胜奖”。下面抄录几段歌词分享给大家，作为本文“煞尾”，并祝福大家伙新年吉祥如意：
……
潮人最重是团圆，
赚有赚无拢总回家过大年。
廿四灶神上天去述职，
拜伊甜圆共瓜册；
汇报家庭和睦厝边好，
尊老惜细人呵啰。
廿七廿八办年货，
挨砻舂米做甜粿，
刣鹅刣鸡割猪肉，
欢欢喜喜把年过。
迎春大团圆，
家家过大年；
老稚大细围炉坐，
欢声笑语红包瀍（din6）。
潮人最重是团圆，
赚有赚无拢总回家过大年。
……
【注：《潮汕人的春之声变奏曲（上）》见本报2月13日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