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镇清
樟林古港的船,早已不在了。早年的红头船,如今只余下几块朽木,横陈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供人追忆。站在那玻璃柜前,看着那些曾经漂洋过海的木头,竟觉得它们比那些铜铁打造的器物更为坚韧——相比铜铁锈蚀后金属的依然存在,木头以坚韧抵挡岁月的消亡,即使它最终化作尘土,连痕迹也不留下几分。
侨批是保存下来了,那些泛黄的纸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字迹却依然清晰。祖父的批信,总是以“贤妻妆次”开头,末尾则必是“海外游子,无日不思念家乡水土”。这些字句,年幼的我看来,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如今重读,却觉得每个字都在纸上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株株思乡的植物。
侨批纪念馆的老先生告诉我,当年侨批递送,往往要经年累月,一封信自南洋出发,先乘轮船至香港,再由香港转内地,几经周折,方能到达潮汕乡间。忽然想起祖父批信中的一个细节:他在信中说梦见家乡的杨桃树结果了,醒来时枕巾竟湿了一片。这封信发出后的第三个月,家里的杨桃树确实结了一树的果子,祖母摘了一篮,却不知该寄往何方。
红头船的船头上,照例会画两只大眼睛。老辈人说,这是为了让船认得回家的路。起初总觉得这说法太过温情,后来才知道,那眼睛实则是一种威慑——吓退海中的恶灵。远洋航行,生死难料,华侨们不得不将恐惧寄托在这些信仰之上。祖父那辈人,便是乘着这样的船,在惊涛骇浪中讨生活的,他们带走了家乡的一撮土,却带不走家乡的月亮。
批信里从不提艰辛,翻遍祖父留下的所有信件,找不到一句关于苦楚的倾诉。有的只是“生意尚可”“身体安康”之类的套话。直到有一次,在一本发黄的账本里,发现夹着一张药方,上面写着“治水土不服之症”。字迹已经模糊,但我认得那是祖父的手笔,这药方从未在批信中提及,就像那些在海上失踪的红头船,永远沉默在波涛之下。
祖母接到批信时,总要焚一炷香。她说这是为了感谢神明保佑信平安到达。那时不解,问她:“既然信都到了,为何还要谢神?”祖母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信到了,说明人还在啊。”如今想来,那一缕青烟,分明是活人与死人之间最脆弱的联系。
樟林古港现在修得很漂亮,石板路铺得整齐,两旁种了花木,一艘复原的红头船,作扬帆远航状。游客们在此拍照,谈笑,买些“红头船文创”带回家去。真正的红头船是什么样子,关心的可能只有研究历史的专家,那些船载着我们的先辈,在怒海中挣命,在异乡流泪,最终也没能留下几块像样的木板。
侨批留了下来,这些纸张脆弱得经不起用力翻动,却承载了几代人的牵挂。有时想,倘若将这些批信中的思念收集起来,或许能重新造一艘红头船——不是用木头,而是用那些无法投递的乡愁,那些强忍住的泪水,那些报喜不报忧的谎言,这样的船,想必能认得回家的路。
家乡已经变了模样,老屋拆了,杨桃树砍了,连批局也改成了便利店。只有那些侨批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像是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我们:有些离别,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真正的重逢。
海风从古港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口袋里的老批信,纸面已经起了毛边,这封信永远不会有回音了,正如那些红头船,永远停泊在了历史的港湾里。
提笔回批,笔下千斤,将纸叠起,纸船劈波斩浪,南洋一个老人展开信笺,“家中甚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