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群歆
那是一段对未来美好日子充满渴望的时光——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即将吹遍神州大地。
父亲在酒厂工作,周末回家,载两桶酒糟,这是猪食,我不感兴趣。只有到了“五一”“国庆”及春节这样的日子,酒厂里才会有些不同——食堂会给加班的工人发伙食补贴,有时是几角钱,更多的时候,是换成几个白面馒头。对父亲而言,那一天的劳作,便有了一个具体而踏实的盼头。
我们兄弟妹仨,早已摸清了这个规律。于是,每当过节日的傍晚,我们便不约而同地守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眼睛,都直勾勾地望着那条镇道。暮色四合,四下里归家的喧嚷渐渐平息,炊烟的味道也淡了下去,我们的等待便愈发显得焦灼。妹妹的肚子会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引来我们善意的、却也带着同样饥饿感的轻笑。
终于,熟悉身影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骑一辆28英寸加重五羊牌自行车、载两桶酒糟。那身影走得沉稳,甚至有些笨重,但我们一眼便能认出,那是父亲。我们像一群忽然被惊起的麻雀,呼啦啦地飞奔过去,在自行车后面,帮父亲推车。
回到家中,父亲也不急着洗漱,微微带着笑。他会先走到那张斑驳的饭桌旁,小心翼翼地从肩上卸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那动作,庄重得像一个仪式。然后,他会把手伸进包里,慢慢地,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圆滚滚的物件。
那一刻,屋子里霎时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父亲的手上。手帕被一层层地打开,仿佛在开启一件稀世的珍宝。终于,那几个馒头显露了出来。它们白得有些晃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泽。它们一个个丰腴、饱满,紧紧地挨在一起,像一群熟睡的、安恬的胖娃娃。父亲的手帕上,总会不可避免地沾上几点酒糟,于是,那喷香的馒头,便带着一点酒味,那是独特的、属于父亲的味道。
父亲拿起一个,用手轻轻地拍一拍,那馒头便发出一种内里极为蓬松的、“噗噗”的声响,好听极了。他把它放在鼻子下,深深地闻一下,然后满足地叹一口气,这才开始分。他分得极公平,用拇指和食指仔细地掐算着大小,一人一块,绝不偏袒。分到他自己,往往只剩下最小的一块,或者,他只是撕下一点点馒头皮,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笑着说:“我在厂里吃过了,你们正长身体,多吃点。”父亲工作的酒厂,有潮汕著名的小曲酒饼,那是发酵的好原料,做出来的馒头别提多好吃。
我们接过那一片温热、柔软的馒头,并不立刻狼吞虎咽。我们先是用指尖感受它细腻的纹理,然后放到鼻尖,深深地吸一口气——那是一股纯粹的、粮食的甜香,是麦子最本真的、毫无杂质的味道。最后,才用门牙轻轻地磕下一点点,放在舌尖上,让它慢慢地融化。那一种甘甜,便丝丝缕缕地,从舌尖一直浸润到心里,再到四肢百骸。我们小口小口地吃着,恨不得将那滋味留到永远。窗外的夜色浓重,屋里灯光如豆,而我们围坐在父亲身旁,分享着这世上最美味的佳肴,只觉得富足而安宁。
许多年后,我尝过各式各样的点心,它们的味道复杂而精巧,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些白馒头所带来的直击灵魂的震撼。我终于明白,我们当时吃下的,哪里只是一个馒头呢?那是一个顾家的男人,用他一整天的汗水与辛劳,从生活的缝隙里,为我们抠出来的一点甜。那馒头里,有酒厂车间的潮湿与闷热,有化验室里复杂的计量与勾兑,有他脊梁上淌下的咸涩的汗,更有他那不曾、也不会说出口的沉甸甸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