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音
年年过年，岁岁迎春，岁岁年年皆相似，热闹依稀未改，唯有年景与滋味，在时光里流转变迁，沉淀下独属于岁月的印记。
童提时的年景大多已朦胧，可记忆中，总有几帧画面、几段滋味，格外清晰绵长。1964年的春节，社会刚从所谓的“三年困难”缓过劲来，日子较往年明显宽裕，空气中都透着压抑许久后的兴高采烈。那份氛围，是安宁里藏着的雀跃，大人们眉眼间多了舒展，孩子们也多穿上了新衣服，过年的饭桌上菜色丰富，鱼肉唱了主角。记得大年初一晚，鮀城的中山公园里人山人海，焰火腾空而起，在夜空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后来听人说，散场后工作人员单捡拾的遗失鞋子，就装了好几筐。
1968年的春节，我上小学二年级，受特殊年代的影响，早早放了寒假，街上的人多了，却少了节日的暖意，节日氛围被浓厚的“运动”气息取代。那年提倡“革命化春节”，许多单位不放假照常上班生产，年味格外冷清。父母远在“五·七干校”，75岁外婆带着我们兄弟俩，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竟变出了一桌的家乡佳肴，梅菜肉、鸡蛋饺、蒸肉丸，还有酿豆腐，这般美味，此后数十年我吃过多少酒楼食肆，始终不及那年的滋味醇厚。年夜饭后，外婆带我们出去逛街，那时并没有“禁炮”，可爆竹声稀稀落落，唯有不知愁滋味的孩童，偶尔点燃几响鞭炮，划破寂静。从崎碌尾到新华，几乎走了那时的半个鮀城了，一路上倒也见张灯结彩，很多单位门前挂着横幅，亮着平日不常开启的照明及装饰灯，旗帜猎猎。只是天寒地冷，脚趾头冻得生疼。
1976年1月，格外寒冷，更冷的是人心。人民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让人感觉到气氛压抑。拜年串门的人少了，街上也好像格外冷落；只有孩子们不时炸响几声鞭炮，提醒人们这是春节。仅时隔一年，气氛却截然不同，结束了为时十年的一段特殊时期，祖国真正是辞旧迎新，到处喜洋洋、乐陶陶，一派新气象；除夕那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爆竹火药味，混和着家家户户都飘出油炸酥饺香。街道两旁的高大建筑物大多洗刷一新，插上五星红旗和彩旗，装饰上各式彩灯，点缀着各式彩灯与红灯笼，节日氛围愈发浓郁。入夜，华灯齐明，那灯光组成的标语与图案、还有花灯、牌门灯饰交相辉映，灿烂辉煌。街头上，文化街多姿多彩，露天电影、文艺演出、象棋、猜谜，到处人流如鲫。那时节日的活动虽没有现下全民旅游这么丰富多姿，可集体性和参与性都很强；初一的全市三千人环城长跑、初二有两万人参加的文艺游行、焰火烟花晚会、文娱场所的歌咏诗歌朗诵比赛、体育竞赛，还有中山公园、文化宫的游园综艺节目等等，让人目不暇接，好不热闹。尤其令人感觉轻松欢畅，那年春节有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1978年春节，社会在悄然地变化着，中断10年的高考恢复了，年前举办了空前绝后的12月份高考，几位同学及好友正在翘首以待录取通知书，年轻人都透着求知的渴望与期待；邓丽君的甜甜歌声开始从一些有两喇叭收录机的人家里悄悄飘出；那时节，潮汕人家流行摆上一盆水仙花，以大年初一应时绽放为吉兆，温柔了寻常岁月；互相上门拜年的人特多，可谓整天里川流不息；春节后的一天，我接到了市劳动局的通知，成了一家工厂的学徒工，开启了人生新起点。
1980年春节，家里有了第一台12英寸黑白电视机，那几天全家人都围着这台“宝贝”转。彼时还是差转信号，画面时常跳动扭曲，看着烦人又吃力，可当年的“新星演唱会”让我们认识了苏小明、朱明瑛等风靡一时的歌星。到了1985年春节，我是第一次和妻子一起过年，几天里我俩共骑一辆自行车逛遍全市。1987年我刚调到新单位，年初一就给编上值班，那天中午我在别家单位食堂寄餐，平日一、二百人的餐厅就零零落落的十来个，听着外面震耳的鞭炮声，实在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可也感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1992年春节，和父母分开住了，头一回三口之家过年，刚搬了不到一月的房子，虽才三十多平方米，匆匆买来几盆花，挂上一串彩灯，竟也有了年的味道。儿子刚上幼儿园，整天闹着要看动画片，咬咬牙，倾尽所有抱回一台25寸彩电，机身又笨又重，得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抬上四楼。这年春节，天特冷，可以说是十来年所罕见，几天都“猫”家里，真正过足了电视瘾。
转眼是新世纪2000年的春节，所在单位即将从老市区搬迁到东北面的广厦新城，我在偏于一偶的老城外马路侧的旧址值班，看着往日繁华喧嚣、车水马龙的外马路，因为城市重心东移而变得街上路人稀落，偶尔驶过的车辆，还有寂静的街市，真有一种似是离情别绪般的惆怅。2009年春节，儿子大学毕业了，再不用如过去四年那样，节还没过完又惦念着春运的车票如何购了，节日里儿子陪着爷爷奶奶一起去逛公园、广场，三代人同游倍觉宁馨安好。2018年春节前一个月，我领到了退休证，四十余年的上下班，总算到了站，可没有完全闲下来的我，还在准备着节后到一个新单位再上岗了。
回望往昔，以前的春节，感受最多的是迎来送往，走亲访友拜新年，工夫茶从早冲泡到晚，有时也挺累人的。后来，电话普及，手机短信、电子邮件、微信相继登场，拜年的形式被彻底改变，让大家不再去东奔西跑一家串一家了，虽是清闲了不少，可也少了几分烟火气与年味，许多时候便是宅在家里，看看电视、睡睡懒觉，再就是利用这长假读点书。近几年的春节过得怎样，感觉总是有些淡，偶然与一位年长的同事聊起当年事，不由心生共鸣：那时的物质远不及现在富足，生活也没有如今丰富多彩，却透着的一种纯粹的底色，节日里的快乐简单而真切，对未来的祈愿也朴实而真挚。
年复一年，春去春回，生活并非每天都如歌如画，有风雨也有暖阳。但好好过日子，珍惜每一个当下，便是最实在的幸福。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年，承载着岁月的记忆，寄托着对未来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