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娇兰
潮汕人有时节做时粿的习惯,什么季节做什么粿,韭菜粿、朴籽粿、艾叶粿、萝卜粿、鼠壳粿、发粿等等。最潮汕的莫过于红桃粿,在小公园海平路的老城墙上,便有做成5D效果的熊猫翻窗爬墙送红桃粿邀客人来“踢桃”(旅游)的视频,吸引了南来北往的游人。作为老潮汕,我也被这样的画面雷到了,驻足良久。我要说的当然不是5D,而是被当作最潮汕的Logo,制作成文旅产品冰箱贴或钥匙扣的红桃粿。
在潮汕众多粿品中,除了红桃粿有粿模,其他基本无模,随手捏就,比如拜五谷母的尖担,摊成煎饼的腐圆,捏成团的韭菜粿……以前乡下的粿模都是木制品,耐用无化学成分,邻里互借,洗净了可以反复无数次使用,传子及孙。后来变成了塑料,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早些年工作时常带海外青少年寻根团,在陈慈黉故居便见到这桃粿模,仍是旧时式样,木头雕刻出来的模,有些陈旧,但十分亲切。可惜那时没买,现在寻去买却没了那个功夫。有些错过,过了就过了。
结伴的友人,总爱数落我出游乱买东西的缺点。其实纪念品花的多是小钱,回家便成案头心爱。偶尔闲着无聊,拿出来把玩,看着便觉得心中有了山水,走过的美好记忆都藏在这小玩意里呢。
有一次渡海节,单位集体采购泳衣,一件心仪却价位超预算的泳衣让我徘徊最终罢手。陶局说了一句,“钱是身外物,别对自己不舍得!”如今想来,如果当时舍得,就没有今天压心底的惦记了。到底是延迟满足感还是终成遗憾?
桃粿模其实不止用于制作红桃粿,也用来制作其他粿品,比如我今天要说的鼠壳粿。奇怪,同样的桃型粿模,印了红桃粿便一团喜气,印了鼠壳粿,样子竟有点像个大老鼠般猥琐了。原因是用料不同,红桃粿皮纯米浆包咸馅,鼠壳粿却是鼠壳草碎末加米浆薯粉作皮,包甜馅。皮本来就粘手,加上甜馅本身就更甜糯了。
鼠壳正名白头翁,潮汕人都叫它鼠壳,不知外地会叫什么名。都说潮汕人时节做时粿,说起来这鼠壳粿恰恰对应了当下这个季节,大寒至立春,正是二十四节气中首尾相接的两个节气。
大地神奇至极,昨天到乡下买菜,远远便发现收割后的广袤田埂地不知何时长出了绿色的胡子渣子,“一点红”在远处蠕动,模样是个中年妇女,但看不清她在干啥?
我们买了农民菜地里现割的菜,拎着沉沉两袋子,在菜农的允许下,折下菜地头一根甘蔗。那个曾经坐办公室一本正经的人,卸掉满身盔甲,走在田埂上啃着甘蔗,完全一个肆无忌惮的自由人。
原路返回,红衣女子已蹲挪到可以隔空喊话的田沿。我主动释放善意。
“挖鼠壳啊?”
“呵,挖半天不到一袋。”
“你是厝边人?”她先问。
“我十二队,你呢?”我抛出老家精准标识,潜意识植进融入感。
“你呢?”
“下三合。”她回应有点怯,估计我是本土人的辞令使她稍生外乡隔阂感。领地意识的占上风,从原始森林中熊虎豹狼到人类,似乎没多少区别。
我啃着甘蔗下地帮她寻觅,脚下野草众多,马了缴、盐钱菜、点规菜,枯稻梗边我觅得一株,又有一株,这儿,这儿,这儿……
她嘴里念叨着,这金鼠壳最难得了,好几年似乎已绝迹,不断有人来挖,我这是少的。在这位务农的妇人面前,我伪懂。同学佩如证实了她的说法,“是的,金鼠壳上好是在稻田里野生的,消息若核实,将不胫而走。咱约个时日去挖!”想起两个盗宝者的密约,不觉哑笑。乡村这点野货,何时走俏成这样子了!
儿时金鼠壳与菜鼠壳我是识得一点,妈妈说叶子胖润发绿的是喂鹅的,只有这整株径叶都覆盖着白绒毛,开小黄花的才可用来做鼠壳粿。后来稀缺,鹅食用的鼠壳也有人用来做粿,这多少还叫着鼠壳的名,城里不少卖鼠壳粿的,与鼠壳竟半分钱关系都没有——挂羊头卖狗肉。
大寒过后是立春,四季更迭,冬春交替,鼠壳草有健脾开胃、清热解毒、袪湿化痰等功效。先人取其药理功效,揉入米浆薯粉为皮,包上用红糖、瓜册、豆瓣做的馅,制作成可口的节俗食养粿品,智慧均源于大自然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