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潮汕人的春之声变奏曲(上)

日期:02-13
字号:
版面:第07版:潮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寒雨息息冬去也,暖风煦煦春来矣!

  每一年的“今冬明春”,是潮汕人最忙碌最闹热的季节。

  前奏

  冬至食圆与腊月廿四送神

  从冬至开始,潮汕人就开始忙碌着过年的各种准备了。

  先是“冬节过小年”。潮人把冬至叫做“冬节”,过起小年来了。

  冬至,本是个节气的名词,讲的是一年的“冬天结束了”。而冬节,却变成“冬天的节日”了。什么节日呢?其实就是上古的“过年”,所以是大节日。殷周时以冬至前一天为岁终,“至”是到此为止、结束的意思。在中国很多地方,民间有“冬至大如年”之说,粤语区也有“冬大过年”的说法。潮人把冬至当过年的最实质性的表现就是算年龄时以冬至为界线:“食过冬节圆,就算大一年” “冬节圆食过,就算大一岁”。吃冬节圆,也被当做家人真正团圆、落到实处的习俗。所以,如果有家人因为工作在外地、路远而暂时未能回家,吃不上这碗甜汤圆。家里的老人会保留一些“圆粞(coi3)”(糯米粉),留待游子归家时再“挲圆”食之。有的家庭,家人是去外国“过番”的,不能每年都回“唐山”老家来团圆,这“圆粞”就一年又一年地更新,直到海外的“番客”回家来吃上了这碗用家乡甜甜的井水煮的汤圆。这种富有仪式感的习俗,寄托了家人对在外亲人的深深的思念,也使游子感受到家人和家乡深深的爱。一碗冬节的汤圆,一食之后,便成为此生难忘的乡愁。著名归侨散文大师秦牧先生有诗云:

  万里穿云燕,归巢恋旧枝;

  家乡甜井水,何处不相思!

  春节过大年之前,还有一场大动作的清洁卫生运动,叫做“筅尘”。

  民国时期的著名学者翁辉东在其《潮汕方言·释宫》(卷八)云:“腊月择日,洒扫屋宇,曰筅豚。”筅,潮音coin2(千2),即“竹筅”之“筅”也(用竹丝制成的洗刷用具)。洗大铁锅的叫“鼎筅”,洗痰盂的叫“地缸(gang1,刚)筅”,洗马桶的叫“屎桶筅”。此字古代已用,《广雅·释器》:“箲,谓之筅。”王念孙疏证:“箲,即今之刷锅帚也。”宋·吴自牧《梦粱录·诸色杂货》:“其巷陌街市,常有使漆修旧人……并挑担卖油,卖油苕、扫帚、竹帚、筅帚。”“筅帚”即是竹丝制成的、用以洗刷锅碗瓢盆的用具,即潮汕话的竹筅也。“筅”“箲”是两个异体字。《广韵》铣韵:“箲,洗帚,饭具;筅,同上。”

  筅,由名词“筅帚”一义,引申用为动词,意思是洗、扫使……干净。“豚”是同音字而已,本字是“尘”,泉州、厦门、漳州等闽南方言各地,也都写作“筅尘”。筅尘,就是把家里的卫生从上到下搞个干干净净,要送灶神、过大年了。

  “筅尘”的“筅”(工具)可有讲究,是用榕树枝叶、嫩竹枝叶、红花(石榴花)等象征吉祥的植物材料特别扎成长长的掸子,用来清扫屋角、梁上的尘网。还会清洗各种农具和物品,确保家中每一个角落都干净整洁。这样仪式感十足地打扫卫生,会使你记忆深刻,参加过一次,就总想在小学作文课里写出来。直到老了写回忆录,还会想写它,就像我现在一样。

  腊月廿四是“送神”的日子,诸路神仙放假回天庭里“述职”和休假。这里面“灶神”是要送的重要神祇之一。

  送灶神带点幽默感。灶神,潮汕各地灶台烟囱上红纸贴着他的牌位,但写的是“司命帝君”或者“司命灶君”,北方口语叫“灶王爷”。但奇怪的是,我老家澄海乡下,有不少叫它“新面公”的。现在看起来,后者应该是前者因连读而产生的语流音变造成的:

  si1 mêng6-7 di3 gung1(司命帝君)——sing1 ming7 gong1(新面公)。

  哎,我们就当灶王爷的尊称是“司命帝君”,潮语昵称“新面公”好了。

  拜“新面公”的祭品中一定要有汤圆和瓜册(糖冬瓜片)等甜的食品,因为“司命帝君”一年到头就跟您一个锅里抡勺子,您家吃的是淖是洰、家长里短他都一清二楚。回到天庭向玉皇大帝汇报工作,各家各户还是想让他替我们说些好话。所以,送些甜品让他吃后能够“嘴甜舌滑”,向玉皇大帝“呾好话”。

  主旋律

  除夕围炉吃年夜饭

  家乡在忙着“送神”的时候,在外头工作、读书、做生理(生意)的亲人,则在忙着抢票或者开车从祖国的四面八方,甚至是世界各地赶回潮汕老家团团圆圆过大年了。

  过年最大的事,当然是除夕夜围炉吃团年饭了。

  团年饭的所费因各家的经济状况不同而有所差别,但有几道菜是不论贫富贵贱都要有的。

  第一道就是主打硬菜——卤鹅。大鹅为王,潮人祭祀祖先和神明,必备“三牲”,而鹅是“三牲”之一。

  第二道主菜是一个“暖炉”(火锅,“暖”潮音读ruang2)。旧式暖炉用金属制成,高档者为铜制,中间置一小筒贮木炭,四周放以汤和肉、菜,食久不冷,可以保暖,故谓之“暖炉”。平时也许用现在的电涮锅,但大年夜不同,一定要把旧式暖炉拿出来,洗干净,生火烧红木炭,仪式感十足地涮起来,图个新年“红红火火”。一只暖炉就是现在流行的一道“大盆菜”,往里面搁啥都可以,猪/牛骨头汤或者鸡汤打底,鲍鱼、牛肉、五花肉、鱼片、大虾、鱼丸、牛肉丸、各种蔬菜可依次投放,各人也可以选择自己爱吃的食品“焯”(cog4,涮也)而食之,不亦乐乎!

  另外一道“上座率”很高的菜是“蚶”,多为“血蚶”,洗干净后用开水烫泡半熟,掰开来时还是血淋淋的,外地人多见而怕之,像当年的韩文公一样为之“汗騂”(韩愈《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为什么要吃“半生熟”的血蚶呢?是因为蚶壳潮语叫“蚶壳钱”,此乃远古以贝壳为币的遗风,凡从“贝”之字都跟钱财有关系,如“财账购贩货贸”等等,这远不如咱潮语就叫“蚶壳钱”来得直接。故此,年夜饭一定要吃蚶,家里才有(蚶壳)“钱”储存,预示着新年贝多多、财滚滚也!

  此外,还有一些菜也跟钱财有关,那就是以“大蒜”为主要食材的菜式,如“大蒜炆乌尖”,或者“大蒜炒五花肉”等。反正,就是得有大蒜。俗语讲:“食蒜,有钱囥。”“囥”,潮音keng3(劝),收藏也。家里有钱储藏,银行里的存款多多,当然是富足之兆了。

  潮人年夜饭吃鱼,除了跟北方一样讲究“年年有鱼(余)”的好意头之外,有些地方,还有特殊的讲究。据潮州市潮州菜文化研究会会长、中国烹饪大师陈文标介绍,潮州有些地方要吃鲤鱼。鲤鱼潮语名曰“鲤鮕(姑)”,谐音潮语“哩哩沽”(快快往里捞钱),所以也是好意头。

  年夜饭的最后的甜点则多数是甜馃,因为甜馃除了象征“甜甜蜜蜜”之外,通常甜馃是用圆形的笼屉蒸出来的。团团圆圆、甜甜蜜蜜,这是多么好的意头啊!

  当然,年夜饭开始之前,还要先“拜祖公”(敬飨祖先),以示慎终追远、不忘祖德。让子子孙孙永远记得:今日的好日子,源于历代祖宗的积德恩惠也!

  总之,一顿年夜饭,不但要吃得好,还要吃出文化,表达出对团圆、吉祥、幸福、美好、红火的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