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这几天去了成都。到成都之后，就踩单车去玉林路。玉林路一直是她心头的朱砂痣。我可以想象出她的身影，纤纤细细，坐在单车上，就像是随风乱颤的一枝青色藤萝。弥漫着辣味的长街上，她就这么一直向前，没有回头。像赵雷的《成都》里的背影。
我们第一次去成都，是在两年前了。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太古里高层的民宿。在小阳台望出去，下面密密匝匝都是璀璨的灯火。我们简直就是大森林里面的小米辣，一个恍惚，就会被都市的灰尘淹没掉。
这座城几乎天天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大雨说来就来。完全没有预兆。但是很少缠绵不绝。阴云如同被一块大布一下子抹掉，转眼阳光就出来了。照得水迹未干的世界一片琉璃净土。
去了成都，绕过赵雷的玉林路，简直不像话。当然，文字难免有渲染夸大的成分。很多人对一个地方有了感情，不见得因为它是大家眼里的胜景，也许只是因为一段故事、一个人。毕竟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能够于如梦如露的岁月中风一般打进你心里，成为一种执念的风景屈指可数。只是，我跟赵雷的思绪，会在这里交叉吗？
玉林路不同于春熙路的喧嚣。春熙路就像王熙凤，有说不尽的风情。玉林路很安静。安静得像铺在“60后”心里一段流年。灰白的马路，只有三车道左右。边上都是老建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如果把成都比作岷江，这里明显是一段缓慢的水流。时光如同夕阳下淡淡的路面，路边的绿植拉出小提琴声一般长长的影子。我们一边走，一边寻找赵雷歌声里的小酒馆。没有找到。也许它在一个不经意的角落，又也许，它在他生命层层叠叠的褶皱里。
上世纪80年代末，一群知识分子入住这里。原来弥漫着禾苗香气的田坝建起了一栋栋小楼。这里有当时最炙手可热的电视机厂。晚上电视机的连续剧歌声响遍大街小巷，引来众星捧月般的身影。再后来，玉林一带成为成都的物质和精神生活的核心地带。许多音乐人入驻这里，各种才俊在这里落地生根，开枝散叶。随着经济中心的迁移，他们又大雁似的，张开翅膀，飞到了新经济区。喧嚣渐渐沉寂，光怪陆离渐渐变成平静的湖水。
赵雷的歌声不经意中响起。他曾牵着一只柳丝般的小手，走过这里。在某个下午。把带着辛辣味的日子变成酸酸甜甜的番茄汁。我们的脚步下面，也许就沉睡着他们的脚步。就像绿植下面沉睡着琥珀。在开车的时候，我无数次播放着这首歌。它有种很奇妙的感染力，能够把焦躁的心情变得澄清。就像这里淡淡的阳光，灰白的路面。来自无数次徜徉中。脚步在时光的涟漪里不断地反复，如同被水千万次冲刷的沙子，终于熠熠生辉。他无意追逐什么，讨好什么。那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心情宣泄。就像是遥远的时空里一段旁若无人的剑舞，一缕在树叶间穿过的月光，就像是在石缝中流出的水。我竟然在这片异乡的地面，找到童年的气息。
我们走进一家“书海拾林书店”——其实就是旧杂货店。里面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排着密密麻麻的旧书，外面堆着各种旧货。旧电子琴、旧面盆、旧吉打，过时的字画，等等。店里外共同的特点就是——都卖着过去式。红底白字的牌子，似乎要把小小的门面压垮。走进店，就被各种书籍惊呆了。里面摆的大多数是大学图书馆级别的旧书。有《资治通鉴》、有《东周列国志》《中国近代史新编》；有《唐诗宋词》《古今小说》、有《施公案》《当代散文名家精品文库》，还有成套的硬皮红封面的《基督山伯爵》！很显然，这家小店的主人品位不俗。在书店各个角落，则是点缀着以前的绿色旧军壶、大铜铃等，使书店散发着浓浓的上世纪味道。
在这间小小的书店里，我们就像嗅到骨头香气的小狗一样团团转。本来来这里，是下定决心只买美食，不买其他。这时发现自己简直想要把整间书店都搬走。记得很多年前，我在一个小学同学的昏暗小屋里，看见了一套线装本的《红楼梦》，也是这么垂涎欲滴，欲罢不能。书非借不能读也。书本对于一个人最美妙的诱惑，就在可望不可即之中。没想到这种久违的感觉，竟然在这家不起眼的书店里找到了。
有的书半旧，有的几乎全新。我有些好奇，原主人是怎么把这些书带回家，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放弃它们的？我相信，有品位选择它们的人，不会轻易跟它们告别。而跟它们告别，一定有重要原因。显然，这属于另一端的往事。如同许多河水的支流，从四面八方而来，在这里汇聚。幸运的是，它们在这里得到善待。被一双珍惜的手仔细清理过，被有尊严地摆放在书架上。正如它们挺刮地离开出版社的时刻。我拿起一本书仔细翻翻，上面有原主人的签名，还有批注。他，也许就住在玉林路的某个角落。我们也许一辈子都没有劈面相逢的机会，却在这家小店，以别具一格的形式邂逅。如同宇宙里两束陌生的光，交叉而过。
整个黄昏，我们就恍恍惚惚地在小店里徜徉。我每拿起一本书阅读，即使是印象中接触过的，也感觉如同“萍水相逢”，这让我又焦灼又兴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忘我地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就像一颗米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陈年老酒中，我完全没有招架的余地。这种况味跟我原来设想的柳丝轻抚，细雨纷飞的情景完全不一样。直到灯光如水，我们才各自拎着一大袋书，依依不舍地走出来。我的行囊里，就有《唐宋八大家》，那是我挑了半天都舍不得放弃的。几大本几乎全新的书，还不到一百块。真是不虚此一行。后来回家，我真的把那些厚厚的书读完了。
回到高楼的民宿，打开书本来看。这个晚上，没有电视，遗忘了手机。夜色漆黑，外面又下起了雨。在雨声中，我们再次回到了玉林路，再次回到那个平凡而难忘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