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晓
去哈尔滨的那个秋天,天蓝得快融化了,白云以小羊羔的姿势在碧空中漫步。
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我寻找萧红当年住过的那家旅馆。那是一家当年叫欧罗巴的旅馆,门牌号是哈尔滨市道里区西十道街10号,而今在历史的烟尘中升级为酒店了。1932年的秋天,身体里怀有他人骨血的萧红就住在这家旅馆里,独自度过人生中艰难荒芜的时辰。在萧红的散文《欧罗巴旅馆》中,她这样回忆:“楼梯是那样长,好像让我顺着一条小道爬上天顶。其实只是三层楼,也实在无力了。手扶着楼栏,努力拔着两条颤颤的、不属于我的腿,升上几步,手也开始和腿一般颤。”
我住在这个酒店的夜里,完成着时光的穿越,想起哈尔滨那年夏天洪水泛滥,一连下了27天的暴雨,松花江的江水暴涨到了堤坝,随时都会溢出来。哈尔滨的这家旅馆窗前浮现一张苍白的脸,她那灰暗无神的眼睛正望着积水的大街,21岁的萧红有着圆滚滚的肚子,她的衣服就快要撑破了,肚子上像扣了一个盆,她是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夏天,道里区正阳河决堤,地上洪水滚滚,天上暴雨倾盆,旅馆的老板、伙计、住客纷纷外逃,谁也顾不上肚子圆滚滚像被捆住蜘蛛一般的萧红是死是活,这时,一只小木船驶过萧红的窗子,萧红向船上的人呼救,船上的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把她从窗口拉到船上,萧红获救了,也自由了,从此,迎来了她与萧军的时间,开创了文坛上的“二萧”时代。
而今,欧罗巴酒店的前台边,立着萧红的半身塑像,默默诉说着一段沉沉的历史。
我23岁那年,我坐着绿皮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去省城拜访一位诗人。这位年过六旬的诗人奇瘦。他礼貌而矜持地接待了我,黄昏时,我在他家吃了一个水果后,他摊摊双手说,晚上要接待一个来自石家庄的友人,没留我一同吃饭或住宿的意思。我出了门,走在街头,望见西天下浑黄的落日,晚霞中,蓉城披上了金黄衣裳,我顿时伤感起来,这个都市里,没有属于我的一盏灯火。我一连打听了好几家客栈,因囊中羞涩,都退回了脚步。在春熙路,我找到了一家旅馆,是一所古木参天的庭院,我订了一个双人间,价格确实便宜,让我突生一种赚了一把的感觉。幸福的是,还可以洗热水澡,那时我在小镇洗澡,也就是用一个木盆装好热水,孕妇一样僵硬地坐在盆里揉搓。
晚上,我在外面一家酒馆喝了酒,微醺着回到旅馆,舒舒服服洗了热水澡,正要睡下,门开了,进来一个头缠白帕子的乡下老头。老头扛着那些年乡间用过的蛇皮口袋,口袋撑得鼓鼓的。胡子花白的老头见了我,谦恭地跟我道歉说:“吵着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哟。”我闻见了一股浓重的汗味,起身说,里面可以洗热水澡。老头说:“好,我这就去洗。”他脱了衣裤,皮包骨的身架上,露出一道道蚯蚓一样的青筋。我在外面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不见水流声。我推门进去,老头尴尬地笑着,他正折腾着水管开关,原来,他不会用热水淋浴喷头,我帮他打开了热水阀。哗哗热流中,老头蜷缩成一团,我忽然辛酸,这个乡下老头,兴许是第一次在旅店洗热水澡。我想起乡下堂伯,我有一次在城里给他搓澡,堂伯还有些扭捏的样子,那一次,堂伯流出了浑浊的老泪。“老伯,我来给您搓搓澡吧。”我给这个青筋暴露的老头搓澡,搓着他身上的泥,感觉是搓着他那一搓即破的薄薄老皮。老头舒服地叫着说:“哎哟,这城里人真是享福啊,可以天天洗热水澡。”后来,我和老头在床铺上唠嗑。原来,老头是从几百公里外来省城儿子家的,天晚了,儿子家的房子小,就住进了这家旅店。老头突然下床,从蛇皮口袋里摸索出几把核桃装在一个小袋子里,开口说:“年轻人,这是乡下产的东西,你就不要嫌弃了,拿去尝尝。”第二天黎明,老头还没醒,我就去了火车站,坐上了返乡的火车。火车上,我吃着核桃,秋天大地上,扑来浓郁的草木之香。
有年秋天我再去成都,想看一眼春熙路上当年那家旅馆,却发现那里已是高楼林立,我住的那家旅店早已被拆了。我在那里溜达了一圈,浮想当年往事,那个在城里旅馆第一次洗热水澡的老人,还健在吗?而我在旅馆为一个陌生老人搓澡,成为我柔软的青春往事,远比写一首抒情诗更让我值得尊重与怀念。
在北方一座老县城,我住在一家老墙斑驳的旅馆,房间墙壁渗水,有薄薄的青苔在窗台覆盖,在那家简陋旅馆,我却睡得很香,第二天早起,窗台前有一只黄色羽毛的鸟儿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 去青岛旅行时,我住在海边一家红墙旅馆,在海水喃喃中入梦,凌晨醒来,海潮声如脉冲频频发来,我再也无法入睡,起床到海边漫步,海边浓雾中,我望不到住的旅馆了,恍惚中有一种天涯孤旅的凄然。
在苏州,住在离寒山寺不远的旅店里,半夜醒来,我真听到了寒山寺从天而来的钟声,“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幻觉中,我是那个朝代踽踽独行在苍茫茫大地的天涯游子。
这些住过的他乡旅馆,成为我温存的旅途记忆。有一些日子,我特别期待与它们再次重逢,重逢那些年代的缥缈往事。但,即使我手里握着的“老门票”还在,已进不了那些依稀而又清晰的旅馆了,因为时间长出了荒草,淹没了当年抵达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