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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寻找自己偏爱的高度

日期: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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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龙泉       上一篇    下一篇

  ■ 谢初勤

  作家冯骥才的《俗世奇人》系列以其风趣幽默的文风,通俗简朴的笔调塑造了一连串的经典人物、经典故事,在读者心目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人问冯骥才为何能这样兴致不减、年复一年地挖掘这么多新奇、新鲜、独特的人物和故事?更为何多少年如一日不疲不倦、不厌不弃地写了一本又一本?冯公含笑自吟一打油诗:

  一本又一本,一群复一群;

  民间奇人涌,我笔何以禁?

  张王李赵刘,众生非蚁民,

  定睛从中看,人人一尊神。

  《俗世奇人》系列人物及故事活色生香地演绎着作家一以贯之的写作信念:“不崇尚精英,偏爱活在身边的那些非凡的凡人。这些人物的身上也就融入此地百姓集体的好恶,地域性格因之深藏其中。地域性格乃最深刻的地域文化,我对将它挖掘和呈现出来十分着迷。”

  对地域文化的认同,是对同一个地方、同一类人物中出类拔萃者的彰扬,说到底,是一种根源文化的认同,是从基因编码就深刻其中的血脉认同,用民间的话来说,那就是鱼虾有大小,比匹在各人。如要在一畦白菜中挑最大的,你也只能挑白菜,绝不能移去一棵树就以其大小来凑数吧?从这一角度来说,鹤立鸡群这一说法,比类上就是一种偷换概念——你总不能让一头大象站在猴子群里来对比吧。

  所谓的地域文化的认同,说到底,首要条件就是地域的分厘。比如在城市,人们一般就很难找到这样的认同。同样的本领,或许城市耍得更滑溜,更出彩,但人们所看到的,往往是其展现出来的本领或技术,而无法深入探知他的来龙去脉,就像进饭店吃饭,端上来的是厨师经过精心烹饪出来的熟菜,而不是让你从头到尾都清楚明白的全过程——当然,更不会告诉你,这道菜中,哪些地方剜了哪儿,添了什么,哪些地方又需要什么样的衬托和补充……

  地域身份,有时还真有点“四不像”,四不着边,整个的混沌模棱两可。或者说,更多的时候说出来,是对方的会心一笑。

  我除了青年时期一段时间在外边闯荡,其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蜗居乡村。亲历那些乡村奇人怪事如野草般自生自长,且姿态蓬勃健朗。比如:(在乡村)有某人能一口气不停歇吃下十五碗热豆腐而脸不红心不跳;有某人能一边睡觉一边听人讲话且几乎一句不落;有某人能凭听响就听出树上窝的是什么鸟或者有多少只,且结果几乎是相差无几;有人凭借一两种平淡无奇的草药就能一辈子都不进医院,而别人跟他拔一样的草药却毫无效果;有人可以在水面上边仰泳边睡觉,且真的睡着,发出均匀沉稳的呼噜声……

  如果我告诉你,这就是乡村。你会不会以为我只是一味猎奇窥癖呢。那么,乡村是什么?历来对乡村的内涵的定性或概括的说法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比喻的,形容的,象征的,甚至是夸张变形的,但无论哪种说法,均给人一种意犹未尽,亦不能尽的空缺感。上述这些,或许只有在乡村的土壤才有生长的空间。

  最近,读到意大利作家保罗·利科蒂的《八山》中一段关于乡村内涵的描述,颇觉有新意:“(在故乡)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偏爱的高度,一道与自己相似的风景,在那里会感到自在舒适。母亲曾这样确信,她所钟情的无疑就是一千五百米高处的树林,云杉和落叶松树林,树荫下生长着橘子、刺柏和杜鹃花,在那里躲藏着狍子……”

  “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偏爱的高度。”每个人,而不是一群人或一伙人那样的整齐划一等量齐观。“一道与自己相似的风景,在那里会感到自在舒适。”与自己相似,而不是相像。母亲的“确信”在这里读来,令人怦然心动,仿佛这个母亲就在眼前。在相似这方面,你仿佛能在瞬间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新鲜的,甚至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发现。

  我无法想象人最初最本原的模样,但肯定不是现在的左顾右盼、诚惶诚恐或患得患失,到处设卡,到处都是临界点,人为地设定若干个晋升之阶,且分级繁琐,些许进取皆需按部就班、掐点计时地努力“升级打怪”,半点不敢越雷池半步。

  偶读毕唐诺《尽头》中的《摆摊的写字先生卧云居士》,掩卷之余,恍若隔世之感。阿荣嫂攒了多少时日,历尽辛苦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水灵鲜活、生蹦活跳的话语,如长川流水,如高山滚雪,若是将阿荣嫂的话都变成文字的话,可能几千上万字的量都有。可到了摆摊的卧云居士笔下,便只化为干瘪苍白的几行几句公式套话。“现乡中不靖,夫君仍宜在外奋斗……贱妾矢志坚贞,恪守妇道,但蜚短流长,夫君万勿听信流言……”云云。我们被隐蔽的东西将如何被发现呢?或者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从种种有形或无形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真正拥有属于自己偏爱的高度?从而还原到“众生非蚁民,人人一尊神”的敬畏和尊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