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春馥
寺院常跟山林为伴。就是地处闹市,也常常广植林木,让殿阁增色,给庙宇荫蔽。有树就有鸟。几乎所有寺院,都有鸟鸣声相伴。可是却有座寺庙与众不同,它没有和尚,没有鸟鸣声,没有尘埃蛛网,并且以此闻名于世。它就是浙江宁波市灵山之麓的保国寺。
保国寺始于汉代中书郎张齐芳舍宅为寺,原名灵山寺。废于唐武宗灭佛期间。后复兴,改名保国寺。后来殿宇颓败,重建于宋朝。除了残留唐代经幢,其他大部分是宋后的格局。
保国寺离市区只有十几公里,却超然远离世俗。一走到寺门口的树荫下,就感觉清风拂面。没有响亮悠扬的诵经声跟钟磬声,没有荧荧的烟火跟香烟味。没有熙熙攘攘的香客。只有一些轻装而来的游人。这座寺院,简直像旧日大户人家。
早就听说,这里的木建筑多用桧木,气味特殊。虽然林木广布,却没有鸟迹。只是寺院已经有几百年历史,桧木气味不会消失吗?带着好奇。我侧耳倾听,真的没有鸟鸣声。清新圆润得荷叶似的鸟鸣声,间关婉转的鸟鸣声,此起彼落的鸟鸣声,嘁嘁喳喳的鸟鸣声,在这里集体失声。鸟鸣山更幽是一种境界,而没有鸟鸣的这个世界里,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春雨一般的水声。进门不远,是个庭院,中间一个小池,以大块苍黄的石头砌成高低疏密的岸,中间喷泉喷出水晶霰弹。水沙沙落在一泓碧绿上。边上几座白青黑瓦,成直角形,静静地矗立着。屋瓦上面,浓重得夏雨似的绿荫带着浓浓阴影低低压下来。不知道那繁密的枝叶间,有没有鸟儿的安乐窝?我再次侧耳倾听。就像个不甘心的雷达,要捕捉到一些异样的声波,还是扑空。
沿着石阶向山上走去。没什么落叶,四处干干净净。好像有无形的大扫把随时待命。不多久,又是潺潺的水声。向前看,一道瀑布在石阶边的崖壁上哗哗倾泻下来,化成雪浪翻滚,从一道小桥桥洞下流过,直奔山下。这座小桥叫仙人桥。桥墩上满是绿苔,就像铺了厚厚的绒毯。桥栏却灰白着,干干净净。桥栏栏板上刻着古色古香的花纹,栏杆头上还雕着一本正经的小狮子。桥栏跟桥墩,就像是两个年代的,在因缘际合下心血来潮拼接在一起。如同互补的夫妇,从此年年岁岁。我向着桥上方望过去。纵横缭绕的林木如腾云驾雾的野蟒,似乎随时会把一切吞噬。在这极度繁盛的绿色中,没有熟悉的鸟鸣声。没有任何一片鸟影。莫非寺院修建之初,就已经跟山野立下契约:鸟族不得入内?
相对于有些密集得局促的寺院,保国寺格外疏朗。它从容不迫。这边一道台阶,那边一道白墙。有的白地就空着。就像国画的留白。任凭野藤在山壁上攀成厚厚的瀑布。殿阁不是独占着清幽一角,就是轩敞开阔。这里的神就是一座座巧夺天工的殿阁,而且越往后越是精华。
保国寺的大雄宝殿,是长江以南最古老、最完整的木结构佛教建筑。它跟宋重要著作《营造法式》接近或是吻合,带有唐代遗风,是宋代建筑的重要圭阜。以它为代表的这一带建筑群,是清华大学建筑的教学基地。
在大雄宝殿,我们看到前槽天花板绝妙的镂空藻井。它像半个向内凹进去镶嵌在四方形格子里的大瓜。巧妙有力的斗拱向里伸进,跟里侧外沿花瓣形的圆顶嵌合无间。圆顶底上,漩涡形旋开的长木条跟后面蚊香般的环形细木紧贴。像一只硕大无朋的蜘蛛盘踞在网的中央。这个强有力的藻井,是我国古代榫卯技术的杰作。它外表精美绝伦,而且没用一支铁钉,通过木条巧妙无比的衔接,就支撑起大殿顶50余吨的重量,让大殿在几百年风雨雷霆的拷问下稳如泰山。不但如此,它还保证了空气流通跟大殿的清洁。这里没有灰尘,没有蛛网,比许多香火鼎盛的寺院还要干净。
一个老师模样的女子带着一群小学生参观,娓娓动听地解说着。孩子们仰起头,向着藻井好奇地张望。我们对着上方昏暗光线里古人的杰作,久久伫立。那个遥远的年代,就像《清明上河图》一样,用这个悬挂在屋顶的印章,印证了灿烂的文明。
不远处,就是有关这座古寺的故事——通过各种屏幕上画面的解释、万千线条的神奇组合,相关典故的娓娓道来,以及微缩的精美模型,再现了保国寺从时间彼方到现在的点滴传奇。我们又如同置身于大学的象牙塔里,听着博学的导师召唤保国寺的山精木怪,跟它们零距离接触。没有鸟声的保国寺,却比许多的寺院都要丰盈热闹。
所有的风景都是有灵魂的,所有的建筑都是会说话的。这个没有鸟鸣声的世界里,我听到了比鸟鸣更加动人的音乐,那就是巧夺天工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