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友爱
仿佛在都市的森林里
游移的香——
是菩提树开花了
那花芬是一股清流
洗过楼宇的间隙
有时我渴望自己是开元寺里
那棵菩提树
举着千万片手掌形的叶
每一片都印着无声的经文
在风与废气中,摇曳永恒
我真的渴望自己是那棵菩提树
站在星巴克与地铁站的夹角
地铁隧道喷出裹挟广告单的风
无数屏幕里瞥见自己焦虑的碎片
会议软件里切割出孤岛的——
支付时的人脸识别
商场门口的数据流扫描仪
信息时代之眼将“我”复制、切割
堆积成,无法逃逸的
被系统编程的
——“机器人”
而你们
正将繁华踩成一道模糊的尾迹
总在奔跑……
高跟鞋敲出急促的木鱼声
手机屏映照每张焦虑的脸
缠绕着未完成的房贷、体检报告
以及凌晨三点的电子钟鸣
共享单车潮水般流过十字路口
外卖箱里温热着六道轮回的晚餐
我知道你们羡慕这无根的云?
此刻我坐在你们的中央
用树叶接住所有悬浮的二维码
你们体内也藏着我的年轮
只是被电梯折叠成楼层数字
被KPI修剪成整齐的绿篱
会议室的盆栽植物
每晚在饮水机旁伸展干渴的根须
而同一片星空下
有人却在瑜伽馆里
练习涅槃的姿势
你们低头刷屏
西装裹紧的灵魂
在信息洪流中漂流
而真正的暴雨降临时
你们突然静止成林
每滴雨都是舍利子
在挡风玻璃上写即生即灭的真谛
雨刷器左摆是“色”,右摆是“空”
导航仪说:前方五百米
有棵菩提树正在晚高峰里
缓慢地
结出五百罗汉打车的果实
莲花山的遐思
他们说你是莲花的山
我来了,却看不见莲花
是石与雾在初遇时
莲花让山披上自己的名字
山顶缆车的铁索切着天空
一个“搬运工”在石阶上睡着……
我耳边响起那句——
“大自然的搬运工”!
远处秦牧的石刻有点斑驳了
旁边贴着新的广告
和二维码挨在一起的
有落进那个香火匣的求平安
我坐在半山腰
看烟气吞掉山下的楼群
忽然觉得,这整座山
像一幅越来越淡的古画
没有莲花在山上
只有石头用它的沉默
将“被定价的风”
一点一点地,挤进泥土
在下山的路上,我终于听见——
那眼古泉的声音
不在山洞里
在我忽然变轻的脚步里
石阶便不再是石阶
我穿过它们时
脚下踩着石的身体
是它们载着我的脚步下山
落叶停在空中,忽然懂得:
莲花从未开放,也从未凋零
它只是用五座山峰
接住不断坠落的云
钟声从莲花寺传递
那木鱼本来就不是鱼
但也是鱼向我游来
是的,万物都在消融中
而山谷开始回收自己的名字
石不叫石,云也可以不是云
当最后一声颤音消散时
整座山忽然松开所有“锁扣”
此刻,一缕缕清风吹来
是整座山在吐纳——
将我体内的所有喧哗
释放在“莲花”这山上
创作理念
1、《现代人与菩提树》在于构建一个多层次的对话场域:自然与商业的入侵、传统与当下的断裂、物与我之间的消融。
2、“现代人”隐喻信息时代的群体形象,而“菩提树”象征智慧与宁静。
3、诗中第一、二节的语境里的“我”是“现代人”身份的指代;第三、四、五节诗语境中的“我”则是人格化“菩提树”的指代。
4、《莲花峰的遐思》诗中“一个搬运工”及“大自然的搬运工”意象语境含双重反讽,赋予人格化:它明指乱弃的塑料瓶,暗刺商业广告的虚伪——将“天然”与“纯净”作为卖点的资本,恰恰是自然水体与景观最深刻的“搬运工”与破坏者。
5、诗中“被定价的风”是一个极具现代悖论感的意象,风本无价,却能被广告、消费主义赋予了价格属性。
6、“山谷开始回收自己的名字”呼应开篇“莲花让山披上自己的名字”。山谷“回收名字”,意味着万物从人类的概念牢笼中挣脱,回归无名的本然状态。
7、“整座山忽然松开所有锁扣”句,“锁扣”象征着束缚、限制和人为的结构,隐喻解脱了精神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