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曙航
近日，一份跨越了七十多载岁月、辗转了大半个中国的文稿资料，终于回到了汕头澄海故土，由档案馆接收。那泛黄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是用笔工整誊写，有些则是匆匆记在缴获的日军公文纸上面——那是祖父李学礼（字在田）烈士，在战火纷飞年代的革命旅程中留下的手稿、记行诗作与学术文章。
革命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祖父李学礼的革命足迹，始自广东揭阳石牛埔的南侨中学。在这所被誉为“潮汕革命摇篮”的学校里，他接受了革命思想的启蒙，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地下工作，从此将个人命运与民族解放事业紧紧相连。1942年，中共南方工委遭叛徒破坏，潮梅地区党组织面临严重威胁。根据周恩来同志“隐蔽精干，长期埋伏，以待时机”的指示，祖父作为已暴露的“有色彩的干部”，毅然告别了家中不满四岁的女儿和刚满两个月的儿子（我的父亲），踏上了凶险未卜的转移之路。从梅江、曲江，到湘江、衡阳，再辗转桂林、贵阳，抵达重庆，再到魂牵梦萦的延安，最终奔赴晋察冀边区。他的旅程，是进步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际寻找光明、投身革命的典型路径。在重庆，他在郭沫若先生主持的文化工作委员会继续战斗。在追随理想奔赴延安时，他又徒步几千里，穿越封锁，随成仿吾同志前往华北联合大学（1946年8月，由于内战华北联合大学奉命撤离张家口，转移到察南广灵县。为了保密将校名收起，改称平原宣教团），将学识奉献给培养革命干部的教育事业。
跨代守护只为手稿寻“根”
祖父这些在革命时期撰写的珍贵文稿回家之路，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守护”与“信义”的传奇。祖父在前往东江纵队途中牺牲之后，他的部分手稿由其敬重的师长、晋察冀边区参议会副议长、华北联大教育学院院长于力（董鲁安）先生精心保存。此后七十余年间，于力先生的后人及其友人史义军先生一家珍重保存，跨代守护，并始终心怀一个夙愿：为这些文稿找到它们的“根”——烈士的后人。2023年，在手稿保存人史义军先生和他的女儿史洁欣的努力下，这场历时四分之三个世纪的寻找，终于画上圆满句号。这不仅是一叠纸页的回归，更是一段被战火割断的记忆与血脉的重新连接，是一份超越血缘、重于千金的革命情谊的见证。
当这些手稿最终送归我们手中时，我们家人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是震撼，是感激。那不是简单的“物归原主”——看着这些经历了战争、离散、时代变迁的手稿，我们手中感受到的，是其代表的时代的重量，也是家庭的沧桑。我们曾以为，祖父在动荡年代留下的文字和奋斗的历程早已散佚在历史的风烟中，只剩下口耳相传的遥远故事。而当这些泛黄的手稿真实地出现在面前，触摸到祖父手写下的笔迹、读到他在离乱途中写下的、像“隔窗高树雨潇潇”这样的诗句时，那种跨越时空的联结感，让所有家人瞬间热泪盈眶——祖父不再只是一个革命烈士的符号，他重新成为了一个会思念、会忧伤、有学术理想、有文人情怀的、立体而鲜活的人。
梳理还原学者诗人形象
收到手稿后，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对手稿进行辨识编整、梳理、校对、记录，并形成文本。通过他的文章，可从中了解其精神脉络和思维方法，也通过他的诗词作品，领悟他“待将秦树色”的理想主义，“不歌帝力歌民力”的民本思想。这些文字，让我们理解了他的性格、情感与抉择。他不仅是战士，更是一位学识渊博、情感丰沛的学者和诗人。
祖父李学礼是犀利的思想者：在华北联大，他撰写的《从中国学术思想史来看所谓“正统观念”》《戴东原的民主思想与科学精神》等学术文章，讨论民主思想、批判“正统观念”，其根本目的，是用学术的刀锋，剖开旧世界的阴霾，为新社会寻找思想的基石。他在那个思想启蒙时代，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武器，深刻剖析旧意识形态，为革命文化建设提供学术支撑；他研究庄子，起草《展开研究中国历史的新阵容》《中国文学选集》编辑计划，展现出在烽火中仍不忘传承民族文脉的远见，在动荡环境中始终保持学者本色与思想锋芒。他的学术文章展现了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与敏锐的批判思维，以及致力于文化普及与教育改革的拳拳之心。
同时，他也是深情的歌者。他的记行诗，是他革命征程的“心史”和“记录”，反映了行军途中的风光和战士保家卫国的壮志，至今读起仍令人心潮澎湃。转移途中，他到了粤北的梅城，当时是南委干部重要的撤退路线之一。他在梅城夜晚昏黄的油灯下，想起了家乡的亲人，想起了一双儿女写下了《梅城旅次》：“孤灯相对做深宵，重入江城已寂寥。愁听故乡儿女曲，隔窗高树雨潇潇”；而桂林是南委被破坏后一个转移的重要落脚点，他到了桂林写下了这样的诗句：“骚客原应寄此间，辞家今日不轻还。奇峰入手成奇峰，描尽桂林千万山。”因为这里聚集了许多文化人，是重要的撤退联络站，有的人经组织安排就在这里找职业隐蔽下来，以解决生活的出路；而到了解放区，他参加冀中农村的土改复查时创作的《平原竹枝词》：“折得桃枝配竹枝，家家争唱竹枝词。滹沱河畔青青草，记住人民解放时。千里平原一望开，夕阳西下晚风来。要知胜利新消息，听取村边广播台……”又生动歌唱着土地改革后农村的新生景象。还有《从军行》中“誓入狂涛斩祖龙，九州隐隐闻晨钟”“洒血书天天变色”等词句迸发出雷霆万钧的革命豪情。这些手稿记录了他平生的革命历程和追求，也记录了时代风云，是一代知识分子在国家历史转折点上的心路历程。
珍贵手稿终返故乡收藏
如今，祖父的这些珍贵手稿，在各级关心下，已被相关档案馆郑重接收、专业保存与研究，这对烈士是一种告慰。作为烈士后人，我们深知，这不仅是他个人革命生涯的生动写照，更是潮汕这片土地上的革命先辈们在党领导下进行伟大革命斗争的缩影，他们从韩江之畔出发，将潮汕人“刻苦、精诚、敢为”的精神品格，融入为国家独立、人民解放而献身的洪流之中。
铭记历史，不是要沉湎过去，而是为了更清醒地认识我们来时的路，从而更负责任地走向未来。今天，我们讲述这段烈士手稿归乡的故事，不仅是为了纪念一位为民族解放与人民幸福献出生命的烈士，更是希望后来人从中看到：何为理想，何为担当，何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赤子情深。烈士“待将秦树色，染翰写平生”的志愿，已然融入共和国的参天绿荫，而他血脉中流淌的潮汕基因与红色信仰，也将在新时代的征程中，由我们共同续写新的篇章。
英魂不朽，薪火相传。谨以此文，致敬祖父李学礼烈士，也致敬所有为这片土地奉献过的潮汕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