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 音
陪老婆回娘家探亲,我顺道绕行,驱车前往早已闻名的梅州松口镇。从汕头出发,约两小时后,窗外便断续闪过水光粼粼的江面——松口到了。推开车门,空气中的确多了一缕城市里难得遇见的清透。
梅江如练,环抱着松口古镇。梅江静静绕过松口,仿佛是粤东群山向江水敞开的一道口子。水流平缓,对岸青山逶迤如黛,林木葱茏如墨,远山衔着天际,在正午的阳光下晕染出一片青黛色的朦胧。望着眼前这宁和静谧的风景,不觉让人想起两句口头语:“自古山歌松口出,自古番客出松口。”前一句好解,松口本就是山歌的沃土,亦有人说,这是“自古山歌从口出”的谐音趣话。可下南洋的番客该从滨海启程,梅州乃是内陆山城,与海无涉,又为何称作“番客之源”呢?
踏上码头那方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板台阶,一股浩大而沉默的沧桑感扑面而来。当年的码头,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宽阔,二三十级陡狭的石阶蜿蜒至江边,只是江面上,再也寻不到那喷着黑烟、鸣着长笛的 “火轮” 了。码头两侧立着的两组铜像,却告诉了人们往日“过番”的悲欢。左边一组,前头是一个头戴礼帽、白发染霜的归侨,眉宇间刻满沧桑与忧郁;身后是背负货物的苦力,脊梁挺直,眼神里藏着坚毅与执着。右边那组,戴眼镜、提皮箱的青年正要举步登船,眼神果决,背影毅然;其后是送行的妻儿,妻子牵着幼儿的手,满是不舍与迷茫。
不难想见那时这里停泊着上百条客船,日复一日地上演着生离死别。下南洋的人,有经商的商贾,有贩运的货郎,但更多的是为生计所迫的穷苦人。客家人血脉里那股不安于现状的韧劲,驱使着他们揣着“捞金”的念想,远赴南洋。明知前路有葬身鱼腹的凶险,有流落异乡的孤苦,他们依旧咬紧牙关,一往无前。他们辞别父母妻儿,脚步迈得决绝,心头却缠满离愁。有的人一去杳然,从此湮没在异国的风尘里;有的人侥幸发迹,衣锦还乡,成了乡人艳羡的“黄金客”,在家乡建起一座座气派的围龙屋,而后又带着更多年轻的后辈,踏上茫茫征途。客家客家,客居天下,四海为家。
梅江静静向西南流淌,行至数十公里外的大埔三河坝,与自福建奔涌而来的汀江交汇,汇成韩江。江水裹挟着闽粤赣的风,奔向广袤的潮汕平原,最终注入浩渺无垠的南海。松口作为梅县区东北的一个镇,坐落在梅江下游的盆地之间,山水环绕,土地丰饶,又处闽粤赣三省交界,水陆称便,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了客家人由闽迁粤的聚居地,更渐渐崛起为周边乡镇的商贸重镇。历史上的松口,曾是广东内河航运的第二大港,在岭南商贸史上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据史料记载,彼时松口人口骤增,居民姓氏逾一百二十个,繁华鼎盛之势,竟盖过州府嘉应州,遂有 “自古松口不认州” 的民谚流传,其往昔的喧阗,由此可见一斑。
及至十七世纪中叶,松口人口日繁,耕地日蹙,贫苦人家竟连番薯也难以果腹。于是,人们再次踏上迁徙之路,远赴他乡谋生。恰逢彼时南洋殖民地开发方兴未艾,亟需大量廉价劳动力,这片热土便成了无数客家人的向往之地。外迁的人群中,相当一部分辗转南下,成了 “番客”。松口作为梅江流域最大的码头,船只可直达汕头港,这条水路,便成了内陆客家人下南洋的必经之路。那时的松口,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过番客”,这股浪潮,不仅牵动着梅州府的百姓,更吸引了周边府县的乡人,纷纷经由松口登船,顺韩江而下,至汕头汇入潮汕人的出海洪流,远赴南洋闯荡。这便是“自古番客出松口”的由来。
徘徊在“中国移民纪念广场”的黑曜石纪念墙前,漫步于今日空寂的码头,仍不难想象当年松口人头攒动、熙攘往来的景象。沿街的商铺鳞次栉比,衣食玩用俱全,客栈酒楼住满了即将出洋的“准番客”与衣锦还乡的“真番客”。 码头两侧,是南洋风味浓郁的骑楼老街,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依旧是旧时模样。酒旗招展,食摊飘香,金柚的清甜、糕饼的酥香、仙人粄的爽滑,混着客家娘酒的醇厚,在空气中酿成岁月的芬芳。老街中段,一幢鹅黄色的四层建筑鹤立鸡群,红柱乳墙,雕花栏杆,正是当年名噪一时的松江大酒店。门楣上,除了“松江大酒店”的中文招牌,还挂着“HOTEL TSUNG KIANG”的英文匾额。罗马柱与圆拱阳台,依稀可见当年“小上海”的风流气派。据说,过往的富商巨贾、荣归的侨领乡贤,都要在此摆下接风宴,觥筹交错间,道不尽半生的漂泊与荣光。如今,酒店已改建为华侨文史博物馆,步入其中,寂静得可闻落针。大堂的气派装潢、造型各异的奢华灯具、精致典雅的咖啡卡座,处处透着当年的西洋风韵与富贵气象,无声诉说着往昔的繁华。
2013年10月13日,中国(梅州)移民纪念广场在松口镇正式落成,这是中国大陆唯一的移民纪念广场,有人说,到梅州就不能不到松口。此刻,我伫立在梅江之畔,秋风掠过江面,卷起阵阵涟漪。风是轻盈的,却驮着千百年的沉重;而那些远去的背影,留下的何止是一片空旷,更是一段沉甸甸的岁月,一种生生不息的客家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