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友爱
一、石与史的对话
“莲花峰”——
是活着的文化精神场域
是历史在当下的在场感
以具象化的群体形象
与诗意的象征
闯入读者的视野
让这些沉默的石头
在这时候重新发声
成为跨越历史对话的证人
我站在这里凝思着
几百年历史的凝固
凝结在岩石上的历史记忆
当我穿越时空的这一刻
我想要从你这里寻找答案
仿佛那些石刻突然挣脱岩壁
在时空中竖起碑林
二、裂石：1278年冬
南宋末年
整个王朝都在脚下崩塌
文丞相率军退守莲花峰
你寒冬腊月登上崖顶
靴跟重重踏在花岗岩上
岩石上留下深深的足印
这足印在花岗岩上绽放
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每一瓣都钉着未归的帝王舟船
你挺直脊梁如笔直的桅杆
海风卷着零星的箭镞
在你刻下的“终南”二字上
凝结成你那颗不灭的“丹心”
如今，每场雨过后
石缝里还在渗出
厓山战役的雾气
仿佛那段历史从未消散
三、隐者：海蚀洞的经卷
元朝初年
在莲花峰的海蚀洞中
隐居着大博士张鲁庵
你在这里弹琴耕地
宁愿过着清贫
始终也不愿出仕
礁石群如书案般环绕
你用潮声吟诵《近思录》
用书舍的篱笆
拦住了元朝官府的文书
你以“文化教化”对暴力的消解
令最野蛮的劫匪在悔悟中搁浅
最终卸下刀刃
“鲁庵书舍”是你的“学问思辨”
你正用海浪淘洗程朱的经卷
在砚田里书写理学
如今，这岩穴里
似乎能听到案台的戒尺声
你的智慧仍在回荡
四、忠贤祠：1594年秋
当万历碑刻镌入“忠贤”之祠
是民族气节在历史中回响
是正气长存于天地
至道光年间
钟南山麓的莲峰书院
以墨香点燃文脉烽火
刘将军的“虎”字石刻
如出鞘利刃划破倭寇的阴霾
书法家于右任的草书
拴住归国的东瀛帆船
画家刘海粟的“云龙风虎”
为摩刻增辉色彩的关山月
还有老舍的“海门潮起落”
麦华三的笔锋露出岩层
续写文天祥的绝句
“八十方家石刻”如拒敌的士兵
在月光下像历史上的方阵
姚梓芳的“百代兴亡”
撞响漆嘉祉的“孤臣泪”
这“莲峰书院”的石刻
成为了引发历史共鸣的载体
五、莲峰书院的回响
??海风轻翻千载潮音?
浪尖轻颤如唇
“天南第一峰”的晨光中
渔歌拽住春汛
将云帆染作夭桃色
“双壁擎天”与“莲花峰”相望成偈
当白鸥掠过时
浪花倏然绽作莲座
我听见文山先生踏浪长吟——
在青苔斑驳的碑文间
青袍卷起的历史
都栖着一轮宋朝的月亮
所有未说完的往事
在瞬间化作满山莲香
随风荡进潮声里
樟林港与红头船
樟林港——
是潮水遗落的诗笺
而红头船——
桅杆是竖起的笔
是泼墨的誓言
在季风里诉说着无数的启程
在浪尖上书写
涨潮时，它说“出发”
退潮时，它说“等待”
漂泊，是归航的另一种等待
它载着故乡的深深期望
在漂泊与归航之间
完成一场关于生命与历史启航
关于唐山与南洋的时空交响
?我翻开《樟林港沧桑录》
寻找樟林古港和红头船
那时你额间有栈房五十四间
如五十四枚古银锭
沉入泥沙深处
石门水闸倒映永定楼的航标
潮水退去时现出铜锈的斑驳
天后宫香火深处的“五封门”
刘墉题写的巨匾悬垂
“海国安澜”——
四个字镇住浪的汹涌
而妈祖的衣袂
拂过所有异域的惊涛
让红头船一路顺风
红头船浮起 浮起朱砂的额
在季风里的大洋昂起
黑色鱼眼穿透迷雾
龙骨犁过多少个黎明和黄昏
那半红桅杆上
高悬着星斗的罗盘
指针瞄准星辰大海的远方
多少赤足嵌入甲板
多少眺望磨亮舷窗
南洋的风鼓起补丁的帆
从樟林到暹罗
红头船载着潮声迁徙
每道波浪都成了丝路
在每道波浪里
刻下潮汕的名字
啊 樟林港
石牌坊吴殿邦手书“入门思敬”
你岸上的集市
“六社八街”拥有“藏资楼”
呈“金仙桥，银长发”之繁华
“新兴街”里一派“紫气东来”景象
“樟林侨批局”与“水客”并存
渔场、盐田、船坞五花八门
打铁铺淬火的歌谣
染坊蓝靛的云朵
火砻碾出谷粒的稻香
医局药柜里熟睡着的“当归”
钱庄当铺与客栈遍地开花
更有亭榭、楼阁、拜亭、戏台……
在红头船驶过的水域里
它们都成为丝绸
船舱里叠着潮汕的月光
母亲在码头的眺望
是另一面永不降下的帆
红头船你是漂泊的图腾
是浮动的祠堂
载着瓷碗里的乡愁
在浪尖上颠簸成祭祖的香火
燃烧在樟林港母亲的心里
每一寸航程
都是对祖祠的叩拜
但归航的梦，却从未靠岸
潮汐涨落一代人丝路的足迹
它涨落着未归的游子与故土
百年后，古港的沙粒仍记得
这红头船已泊成博物馆的标本
但潮声未歇——
当季风再次掠过樟林港
浪花里浮起无数红头船
载着未完成的归途
驶向记忆的深海
如今，樟林港的码头
仍有老人数着浪花
说红头船是潮汕的魂
漂泊时是船，归航时是岸
而潮水，总在子夜时分
将红头船的故事
一遍遍
刻写在樟林古港码头上
注释：
1、《近思录》是南宋朱熹与吕祖谦于1175年合编的理学入门经典，书名取自《论语》“切问而近思”。
2、“忠贤祠”，该祠始建于明万历甲午年（1594年），由驻海门金吾将军江应龙和隐士吴从周倡建，最初为纪念南宋文天祥（忠）与元朝隐士张鲁庵（贤）而命名“忠贤祠”。
3、诗中“程朱的经卷”句，“程朱”指的是“程朱理学”，该学派由北宋的程颢、程颐兄弟创立，南宋的朱熹集其大成发展为完整体系。
4、《樟林港沧桑录》的作者是清代李绍雄，澄海樟林人。该书是记录广东樟林港历史变迁的笔记体地方史志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