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汕的宗族庆典、寿宴喜仪上,围屏总是不可或缺的“重头戏”。这种古称“屏障”“屏风”的器物,明清时达至鼎盛,如今仍是承载潮汕民俗文化与宗族伦理的活态载体。它以木质镶框,六扇、八扇或十二扇联缀而成,屏面髹漆贴金,或雕花鸟人物,或题诗文贺语,集工艺与文辞之美于一身,尽显潮汕“崇礼重文”的民风,为岭东文化添彩不少。在潮汕现存古围屏中,潮阳区西胪镇西凤村的《恭祝:大间相例封正七品郑孺人七十加一荣寿序》祝寿屏风,以其高规格、深内涵与传奇经历,成为解读潮汕传统文化的珍贵实物。
这方寿屏诞生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是为潮阳先贤李联登夫人郑孺人七十一岁寿辰而作。屏文由太子太保刘墉撰文,吏部左侍郎谭尚忠书写,众多同榜进士及郡县士绅联名进献。这样的阵容在潮汕历代礼器中实属罕见——刘墉是乾隆朝名臣,刚正不阿且学识渊博,民间“刘罗锅”的传说家喻户晓;谭尚忠官至吏部尚书,书法造诣深厚,为多地古建题写的匾额流传至今。能请动两位朝廷重臣联袂操刀,再加百余位士绅联名,足见此屏的非凡分量。
寿屏背后是一段跨越数十年的深厚情谊,李联登、刘墉、谭尚忠同为乾隆十六年(1751年)进士,虽出身、官阶不同,却结下深厚同窗之谊。令人动容的是,寿屏制作时,李联登已辞世十五年,同榜好友仍记挂其家人,主动为其夫人祝寿。这份跨越生死的情谊,既彰显了郑孺人贤淑德行,更见证了清代文人圈层重情重义的风尚。更难得的是,官职不显赫的李联登,竟与刘统勋、刘墉父子交情匪浅——刘统勋为其题写“进士”匾额,刘墉亲撰祝寿文,这般殊荣在清代官场极为罕见,足见李联登的过人之处。
嘉庆《潮阳县志》记载了李联登的传奇人生。他号瀛洲,竹都凤山乡人(今属西胪镇西凤村),自幼聪颖,年少成名,乡邻皆称其必成大器。乾隆十二年(1747年)中举,乾隆十六年(1751年)高中进士,却因父母相继离世辞官守制。服丧期满后,他任陕西白水县知县,秉持“刑清政简,约己爱民”理念,深受百姓爱戴。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当地灾荒,上级令西同二郡运粮救灾,唯有白水县无马车,百姓不堪重负。李联登据实禀报,为百姓争取到裁减役力的政策,广受感恩。为官八年间,他重视教育,选拔的人才中不乏名流,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解元奚甲第最为著名。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李联登因病归乡,热心公益,多有义举,享年六十岁。其子李春芳、孙李中龙均为庠生,延续了家族书香。
从形制看,这方寿屏尽显清代潮汕工艺的精湛。按古制,围屏以双扇为基,最多十二扇取偶数吉祥之意,此屏原应为十二扇,现仅存十一扇,推测有一扇失落。细心观察可见,左数第二、三扇交接处有明显断层,楼檐线条不平行,画面衔接不畅,印证了缺扇之说,具体缘由待考。每扇屏高2.4米、宽0.66米,体量恢弘。屏风正背两面各具特色:正面是刘墉撰、谭尚忠楷书的寿文,字迹端庄遒劲,历经两百余年仍清晰可辨;背面是精美的漆金人物造像,工艺繁复细腻,堪称清代潮汕金漆画典范。
寿屏两侧原各有一只金狮固定屏基,如今金狮不存,仅留榫卯孔洞。关于金狮失落,西凤村流传着一段趣闻:清末,邻乡一富户为诞辰寿宴撑场面,向李联登裔孙借来围屏。宴后,富户贪念作祟,将纯金狮子换成铜狮归还。裔孙察觉后索讨无果,此事衍生出潮汕俗语“无钱假阔孔,借来围屏摆门风”,至今流传,为古屏增添了市井烟火气。
潮阳学者陈创义考证,图景题为“其昌居”,取兴盛繁荣之意,推测描绘潮汕某知名府第庆寿场景,直指其达国家级文物水准。另有研究者认为,画面取材于“天波府庆寿”民间故事,与祝寿主题契合。画中皇帝携官员骑马祝寿,队伍浩浩荡荡:前有官员引路,中有侍者撑“黄罗盖伞”,后有随从举“仪仗扇”;府前左右竖“帅旗”,布局规整,气势恢宏,与杨家将天波府拜寿传说高度契合。画作以黑漆为底、金粉勾勒,结构匀称,线条流畅,景物细腻传神,历经数百年仍熠熠生辉,既展现了画师高超技艺,更反映了清代潮汕金漆工艺的精湛水平,是研究岭东工艺史的重要实物。
《中国屏传统文化粹典》记载,屏风源于古代“扆”,《南唐书补》注释“屏风所以肇风,亦所以隔形,古者扆之遗象”,《仪礼·觐礼》中“天子设斧依于户牖之间”的“斧依”,便是饰有斧形花纹的早期屏风。历史上,屏风材质不断丰富,西汉皇室用云母、琉璃等贵重材料制作,后世更有珐琅、象牙等材质的珍品。屏风分插屏与围屏两类,插屏单扇体量小,围屏多扇可曲折摆放,屏面的绘画与题跋使其兼具实用与审美功能。
这方乾隆年间的寿屏能留存至今实属不易。当年“破四旧”运动中,诸多古匾额被劈作烧火料,而此屏因木质坚硬,被分配给村民充作楼板,堆放杂物反而得以幸免。历经两百三十三年风雨,屏上金漆虽有褪色、磨损,但整体完好,既得益于乡民的无心之举,更归功于当年金漆画匠的精湛技艺——髹漆、描金等工艺让器物得以抵御岁月侵蚀。如今,围屏由西凤村村民妥善收藏,每逢春节、中秋等节日便摆设出来供人瞻仰,已被收录入《潮阳历代题刻》,文献价值获学界认可,成为连接古今、传承潮汕文脉的重要载体。
作为清代祝寿礼仪围屏的典型,其价值体现在多个维度。从礼仪功能看,它是清代祝寿礼仪的实物载体,直观展现了对受赠者的尊崇与祝福,反映了潮汕“崇礼重孝”的传统美德。从社交网络视角,屏上约一百三十五人的署名名单,涵盖刘墉、谭尚忠等朝廷重臣及不同层级的地方官员、绅士,清晰呈现了清代官场与士绅的人际网络,反映了当时地方社会的权力结构与文化认同。从文化符号意义,它集中体现了清代科举制度、官阶体系与地方教化的内涵,是儒家礼乐思想在岭南的具体实践。
在学术领域,其价值同样不可估量。文献价值上,屏上署名官员的科第、官阶信息,可与地方志、科举档案相互印证,为研究清代地方行政、教育与科举制度提供珍贵实物依据。工艺价值上,髹漆、描金等考究工序,展现了清代中期潮汕手工业的发展水平与审美取向,是研究岭东工艺史的重要标本。从社会史角度,它为研究清代潮汕的社会结构、礼仪制度与人际交往提供了直观材料,史料价值突出。
潮汕文化植根中原、融入本土民俗,围屏便是这种文化融合的生动体现。这方乾隆祝寿围屏早已超越工艺品范畴,以木为纸、以漆为墨,记录了清代潮汕的人文风尚、工艺成就,见证了“海滨邹鲁”的文化底蕴,承载了潮汕人的家国情怀与宗族观念,传承了“崇礼重义、尊师重教、敬老爱亲”的传统美德。如今,这方古屏仍静静矗立在西凤村,每逢佳节展露风华,作为连接古今的文化桥梁,让潮汕文脉历经千年而不衰,在新时代焕发出更耀眼的光彩,其故事也将继续流传,诉说潮汕文化的深厚底蕴与不朽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