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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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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线穿珠,织锦成章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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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明珠》剧照,张长城饰海瑞,范泽华饰刘明珠,陈玩惜饰朱厚燔

  □ 陈喜嘉

  “好曲《告亲夫》,好词《刘明珠》”,潮剧电影《刘明珠》自问世以来享誉海内外。剧本乃一剧之本,其章法脉络、起承转合,自是大有文章。那么,《刘明珠》电影剧本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结构谨严,草蛇灰线

  《刘明珠》的叙事,如织锦般巧布三条线索。主线刘明珠穿珠鸣冤、揭奸保国贯穿始终;辅线朱厚燔结党谋逆、祸国殃民推波助澜;暗线明皇室斡旋忠奸、权衡利弊潜运其间。三线交织“花开多朵”,忠奸对决与宫廷隐忧此起彼伏,相映生辉。

  剧本更妙在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之法,呈现刘明珠穿珠技艺。端阳节绣蝶祝寿,已露绝伦针艺;海府中毛遂自荐,可见成竹在胸。待到珠衣制成,经王夫人褒奖、太后百官品评层层渲染,终由刘明珠当庭面奏,点破“冰肌玉骨沉渊底,绿萼银蕾待雪开”寓意,完成“珠衣代本”高潮。如此铺陈,遂使穿珠鸣冤奇思水到渠成,应了《红楼梦》脂批所言:“常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腹则首尾俱应。”达到叙事的上乘境界。

  文采斐然,锦心绣口

  潮剧素擅抒情,叙事之中亦带咏叹。《刘明珠》虽因电影篇幅所限,说白多于歌唱,但剧作者融情入事,张弛有度。

  其文采之美,首在设喻用典。“弱女奔驰笃孝思”后台歌,声画同步,数语道出孤女投告身心俱疲。海瑞“漫海妖氛谁扫净,老夫有责缚长鲸”一句,化用《史通》“论逆臣则呼为问鼎,称巨寇则目以长鲸”典实,以“长鲸”喻倭寇,形象鲜明生动。奸王乱珠断烛之际,天公作美,明月将圆,王夫人对月抒愤:“奸王,任你严禁灯烛,却不能只手遮天!”一语双关,言天象不可违,比喻邪不压正。

  至于人物语言,承袭明清文人传奇之风,无论皇室贵胄抑或乡野老妪,皆能“出口成章”。“哭坟”一段,排比设问、层层递进,情景交融,凝重中别有飘逸之美。何妈妈“寒门有女字巧瑛”自叙,虽是乡音俚语,亦别有古风雅韵。刘明珠闷待珍珠,感叹“垂柳空摇摆,难把夕阳系”,写出无助境地。王夫人咏叹“见珠衣,嫣红姹紫”一段,六个对偶句工整而灵动,并化用典故——“犹胜江郎笔一支”赞巧手之技,“气死封家十八姨”喻奸邪之妒,一正一反,俏皮成趣。

  手法丰富,冲突激荡

  剧中有名有姓角色十余个,各具神采。

  刘明珠的塑造,借“草蛇灰线”之法呈现,而海瑞戏份集中于“哭坟”“金殿密奏”“指引愚蒙”“乔装离京”诸场,自刘明珠入宫后,其赴天津卫查案已离主线,并未正面展开。剧本妙取“烘云托月”之法,明写王夫人凤阁襄助、御前劾奸,凛然风骨与海瑞如出一辙,从而陪衬海瑞伟岸形象。

  朱厚燔偏近脸谱化,剧作巧施“背面敷粉”,反衬太后老谋深算。奸王算计愈深,其在太后审视下之仓皇愈甚,太后运筹帷幄心机便不言而喻。穆宗年少懵懂,亦陪衬太后深谋远虑。

  戏剧冲突更因融入电影手法而呈现四重特色:

  一是矛盾三极:除忠奸对峙,更添皇室居中,不问是非,但问利害,坐观成败,使冲突格局别开生面。

  二是冲突集中:后段奸王铤而走险,焚楼谋反与串珠鸣冤双线齐驱,自四更纵火至朝堂除奸,一夜一晨,环环相扣,时空压缩遂使节奏骤紧、张力陡增。

  三是节奏张弛:全剧以弱女复仇为主线,奸王谋逆为对垒,皇室斡旋为间奏,波澜迭起。刘明珠、海瑞与朱厚燔角力,与明皇室周旋,朱厚燔与夷寇勾结,诸般矛盾皆得呈现。

  四是情节曲折:飞凤阁串珠本来情节较弱,则偏重人物内心刻画。内宫缓送珍珠,刘明珠与王夫人闷待难耐;见乱珠杂陈,初则心慌,继而加紧拣择;日暮闻禁灯烛,心急如焚;骤见明月东升,转忧为喜;片刻薄云遮月,终因迎风送来车家灯而开颜。心潮数度起伏,毫无平淡之感。

  细节精到,器物含情

  细节铺陈,小中见大;器物点染,物以情生。剧本在此尤见匠心。

  王府侍婢迎风,初遇刘明珠时彼此犹存戒备。西廊借残阳分珠别色,东廊对明月当空拣择,迎风欲助而无从插手,直至偶拾散珠投盒,以珠为媒,拉近三人距离。此细微动作暗含象征——散珠恰如迎风自身,先遭离散终获接纳。

  番使乔装道士夜访王府,朱厚燔误作陈文华信使,仅唤“请坐一旁”。待读信识身份,急改“请上座”,苗横忙捧茶致歉。番使一句“侍郎言重了”,足见对敌情了如指掌;苗横愕然,奸王顿显被动。如此反差,衬托出夷寇有备而来。

  剧中妙用器物,巧织戏藤,令人叫绝。奸王两桩毒计皆由器物生发,经番使提议而成:奸王盛怒拍案,打翻珍珠,依议命人“不必分色”而伏“乱珠计”;番使借炉示意,手指火种,奸王连称“高见”而成“焚楼计”。两者皆顺势而为,不落斧凿。

  最妙在车家灯与如意。枫树坡下,何妈妈以车家灯照明,刘明珠出于好奇,持灯探照,由此觅得亡父灵位。飞凤阁中,迎风复以此灯暗助串珠,刘明珠凭灯识人。一盏车家灯,两头系着何家母女,前后遥相呼应。

  如意一玉一铁,质地有别,功用各异。玉如意代行皇权,便利查案;铁如意实为太后默许杀人利器。尾场戏中,太后因刘明珠串珠有功,赐金遭拒转赐铁如意。刘明珠经穆宗无心提醒,悟透玄机,终持铁如意当场击杀奸王。

  此类以物贯串全剧手法,潮剧中不乏其例。《告亲夫》之诗帕,初为信物,后为罪证;《张春郎削发》以一束头发贯穿“削发、报发、闹发、结发”诸场;《罗衫记》以“赠衫”“对衫”前后照应。《刘明珠》则以车家灯与如意等器物贯穿全剧,将情节缀成艺术锦缎,既推进叙事,又深化主题,堪称以物写戏典范之作。

  《刘明珠》电影本,亦戏亦文,宜演宜读。正如刘明珠巧手引线,缀成“百花珠衣”,虽时光流转,其艺术光华终不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