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卫群
1953年潮剧首次会演中,源正的参演剧目《大难陈三》由吴丽君饰演黄五娘。她是刚入班不久的新人。这一年,吴丽君16岁。
吴丽君比璇秋小两岁,潮阳人。在家行九,是最小的一个,也最受宠。她书念得不错,但念到小学毕业,就没继续上学。父亲怕女儿继续读书,太打眼,老到的生意人是低调的,懂得掩藏的。况且,在当时的普通人家,女孩子念过几年书就可以了,不必读得太高。所以,按父亲的意思,丽君念完小学就不再上学了。毕业不久,15岁的丽君就得到一个好工作,在农会当文书,月收入120斤大米。
这个安静又安分的女孩却想出要报考戏班!
她说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念头埋在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妈妈从丽君六七岁的时候,就常常买一张票带着小女儿看上一宿的戏。丽君困了,就在潮剧的弦乐唱腔中偎依着母亲睡着了,天亮后仍上她的学。她喜欢看戏,特别喜欢看古装戏,她觉得戏台上人物说话好听,举止好看。戏台上的生活真美!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吴丽君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生活原来不只是可以憧憬的,它还是可以实现的。那是姚丽珊的榜样。
姚丽珊的榜样很有力量。她念过中学,她的父亲是校长!这样的身份,刷新了人们对戏仔的印象。
后来人们认定,姚丽珊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潮剧女演员。
在戏班中,特别是在演员中,姚丽珊的初中生身份显得非常突出,算是小知识分子了。以前的戏仔是不认字的。一个李梨丽,高小毕业,是独一份的自由童伶;同样拥有高小毕业生学历的马飞,在潮州西湖斗戏时,他所在的老一枝香戏班在台前挂水牌郑重介绍其身份。
姚丽珊第一个戏是时装戏《王秀鸾》,她演女主角,她就在剧中创作了一段歌曲,作为插曲,用很高的调门唱。姚丽珊后来做了很多主角,1952年起,她就是三正顺的担纲演员了。
她的出身给她罩上一轮“光环”。而“光环”下的她一直知道那是不真实的,不只是她,连同她的家,光鲜体面是旁人的臆想。抽条长身子的她常常感到饥饿,饿着还要干不少活。她看到自己母亲怀着孩子,还要提着装猪食的桶去养猪,要到井边汲水。她看到母亲每回打水,将“跋桶”的绳子一端绕着,绕在手指间,然后一手扶着井台,沉着身子抛吊桶——过度汲取的井面很低了。
父亲是潮阳县立一中校长,破落地主。从丽珊记事起,父亲留给她的就是一个病人的印象。丽珊有两位母亲,生母是二娘,丽珊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因为是女孩,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丽珊并不得父亲喜爱;更何况她又不能好好地读书,喜欢唱歌跳舞。大母亲养了六七个孩子,生母后来一共生养了八个孩子。家计是母亲在操持,丽珊知道母亲不胜负荷。考戏班,是为了找个地方吃饭。
那天老三正顺来潮阳做戏,演的是《鹦哥对唱》,她看到演鹦哥的演员把两条鼻涕垂至及地又吸回去。第二天去考戏,唱的是歌。丽珊声音先天条件非常好,一下就被相中了。母亲问戏班的人,女儿去了能不能回来看看。得到肯定的答复,丽珊就去唱戏了。得了三斗米。
那年是1950年,但戏班的一些老传统还在,比如,仍是不让小演员随便洗澡,理由是要控制发育,长太快了,怕孩子变声,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得用久一点。姚丽珊也长虱子了,一头长发,拿木篦一遍遍梳下来,用张纸接了,能接好多虱子,用指甲去摁,便听得一声声脆响。
她的王秀鸾在当时的潮阳很轰动,让很多人印象深刻,包括吴丽君。
家里让步了。丽君成了潮阳继姚丽珊之后第二个潮剧女演员。后来还有赵秀娟、黄瑞英等人相继走上这条路。
来到源正,一个月只有3元零花钱,工资是没有的。但吴丽君对这里的生活心满意足。她很快在戏台上崭露头角,并挑起大梁,《大难陈三》的黄五娘、《红楼梦》的林黛玉、《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祝英台、《卓文君》中的卓文君……她的演出得到观众的喜爱。从1952年考入源正,吴丽君的舞台生涯是一帆风顺的,她天生的条件好,人也刻苦,戏班里但凡有闺门旦的角色,她不需争,都是她的。可以说那时的吴丽君很红了。她才十多岁,二十还不到呢。
而黄钦赐已来源正小几年了,这些新入行的“阳盼仔”毕恭毕敬地尊他为师,得到他的悉心教授。他一句句教唱,一字字指点,经由那些曲谱戏文关目,这些初入行的姑娘一点点勾勒出梨园子弟的样子来,又因为念过几年书,对角色有了理解,非之前童伶可比。黄钦赐作曲的《红楼梦》《梁山伯与祝英台》等剧目成为源正的招牌,女小生陈丽华与蓝衫旦吴丽君因为主演这几出戏,成为一时名角。
上世纪50年代的潮剧呈现出一些新的面貌,吸引了众多的青少年观众,他们之中不少还是中小学生,而且各有所偏爱的剧团。
源正剧团每到汕头大观园演出,前座四排中间就经常给一家姐弟兄妹五人占据了。每一新剧目出台,他们往往观看多次,有的甚至十几次,凡是感人的曲段,姑娘就用简谱记录下来,散场后回到家里,对剧情、对演员台风以至乐曲就热烈地议论起来,大姑娘和二姑娘还就着乐谱低回委婉地吟唱。
这群潮剧之友是中小学生,也是华侨子女。四姐妹芳名叫雪亭、梅亭、醉亭、醒亭,居中的少年叫守俭,父亲是曼谷某火砻头家,孩子们自幼就生活在海外的富裕家庭里,经常随双亲到曼谷耀华力路戏院观看潮剧,中一枝香的历史演义连台戏吸引了姑娘们,他们是这个戏班的戏迷。后父亲思乡心切,带着儿女们回到家乡澄海,母亲也随同回来治病。但是,谁能料想得到,1951年初家乡进行土改,一夜之间,温暖的家庭突降严霜,家庭成份被定为华侨地主,全家人不得不忍泪离别家门移居汕头市,在义安街一所小楼房里体会人生的起落悲喜。
某天,妹妹建议去看新潮剧,这时恰巧源正剧团在大观园演出《盗虎符》,一看,竟然给舞台艺术的新气象所吸引。随后,他们又观看了《活捉王魁》《梁祝》和现代剧《小二黑结婚》《白毛女》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们竟成为这个剧团的戏迷和宣传员,还和剧团的演员叶清发、陈丽华、吴丽君等人结交。
有趣的是,他们的同学中有一群姑娘却喜欢正顺剧团的戏,因此,两个阵容的姑娘常常在一起争论,维护各自所喜爱的剧团。
陈丽华与吴丽君还有一个铁杆戏迷,李志浦,后来成为怡梨的编剧。他在回忆文章里写道:
1953年源正潮剧团在潮汕地区演出《红楼梦》,确是轰动一时,陈丽华也声名鹊起。“论诗文亲如师友,同闲步胸畅怀开。”这是她扮演贾宝玉唱的两句唱词,表述了宝玉和黛玉林妹妹(吴丽君饰)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亲密情怀。当年的潮剧不比现在的处境,一出颇能雅俗共赏的戏,每到一个演出点,可连演几场,几十场连连爆满,《红楼梦》便是如此,而且屡演不衰。
李志浦是潮州府城人,新中国成立初期潮州城内乐观戏院的潮剧几乎是每月都排满了,李志浦常坐在前座第三排26号,正是幻灯字幕之下,便于详看熟习。那时,他立志当一名潮剧编剧已经很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