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西北,都很多人条件反射地想起西安。就像四川让人联想到成都,河北就让人想起北京一样。也有很多人会把西安跟以前赫赫有名的汉唐都城长安等同起来,其实长安只是西安的一部分。西安的名字来自于明朝。就是安定西北的意思。简洁地说,长安是从时间上表达了长治久安的祈愿,而西安则包括了更加广阔的地域范围。无论它的名字是什么,它无论是文化底蕴,还是经济、政治地位都是许多城市望尘莫及的。
这天,天气干冷。呵出的白汽在空气中变成淡淡的轻纱。我们来到了南门。西安有四座城门,永宁门、安远门、长乐门、安定门。四个门的首字合起来,就是“长乐永安”。南门就是“永宁门”。从城墙边绕到前面的护城河,必须经过城下的巷子。12米高的城墙让我们收缩得格外渺小。我们就像小人国的人,来到陌生而古老的大人国。地上灰白的长方石板,边上灰黑色的砖码成的高山,还有头上被整齐分割的长天,就像特殊的图书馆,藏着呼之欲出的文字跟故事。这种摩天大厦也未必有的强大压迫感,伴随几千年的历史层层叠叠地席卷过来,让我们转眼间失声。
登上城楼。脚下这一方城垣宽可走马,坚硬得钢铁一样。几乎每块青砖上都有建造者或是出处的印记,砖缝用极粘的胶泥黏合。无论是墙上还是地面,都极少有破损的痕迹。静静地走着,用脚步接触这里每一寸坚硬的地面,又莫名地有种安定感跟喜悦。仿佛就是天塌下来,华山倒下来,外面的洪水涌进来,也有这方刀刻成的、坚硬得铁盒一样的城池呵护着。阳光洒落下来,给城池披上了金黄色的铠甲,一如每个祥和的早上。毕竟硝烟弥漫的岁月,离我们很远很远了。远得好像不曾有过一般。
站在西安南门上,可以看见那条贯穿南北的朱雀大街。它又叫“天门街”,是唐朝皇帝祭天的时候走的街道。这条街宽一百五十多米,长五公里,是当时最为繁华的街道。“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说的就是这条代表着当时天朝尊荣的大街。
如今,在雄伟的城堞下面,许多建筑都无一例外地保持着砖墙飞檐的古典风格,以便跟城楼协调一致。就像苏州园林的黑瓦白墙一样。站在女墙上,可以想象着当年仪仗队的号角伸向长空,雄浑的声音甘霖一般在长街上洒落的情景。高大微胖的导游边走边讲,我们亦步亦趋。游客里有十来个小学生都是跟着父母来见世面的。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在宽可走马的城上走过,带起一阵阵轻快的风。没有经历过风霜的脚上,都穿着漂亮坚固的鞋子。
西南城墙下不远,就是小南门。又名“勿幕门”。这是为了纪念陕西辛亥革命的杰出领导人井勿幕先生的。他的名字出自《周易》井卦的上六爻:“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意思是井修好了,不要盖上。这是很吉利的。他人如其名,在短暂的一生里,像无私的井,用甘泉滋润着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1905年冬天,年仅17岁的少年英杰井勿幕,被任命为同盟会陕西支部长,在西安东大街的开元寺点燃了革命的火种,明确定下革命纲领。此后他参加广州起义,讨伐袁世凯、反段祺瑞等,为共和国体的建立立下赫赫功劳。一直到31岁被奸人谋害,他一直都为民生呕心沥血地奋斗着。
值得一提的是,井勿幕先生跟杨虎城是蒲城老乡。杨虎城是他忠实的追随者。听说井勿幕遇难,杨虎城为他写了《碑铭》,表达了深深的惋惜之情。后来,杨虎城跟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1949年,杨虎城先生在新中国成立前夕,被国民党特务杀害。用悲壮的一笔,追随井勿幕先生的英灵。
站在高耸的南门上面,头顶着华山雪一样纯净的长天,沐浴着华清池温泉一般的阳光,看着下面的朱雀大街。这条可供四十多辆汽车并排驰骋的大街,热闹祥和。冬天,树木凋零。缀着褐色铃铛的梧桐、顶着一幅幅空中抽象画的树木,成为大街立体的花边。车子像黄河的水,浩浩荡荡。在这条街上的小雁塔、广济街等,成为人流汹涌的旅游胜地。这国泰民安的一幕,井勿幕、杨虎城们是永远看不到了。然而,在这座城来来往往的每个游客,都是因为这些国之长城的恩惠,而能够用如此悠闲平静地跟西安的每个角落对话。他们是深埋在地下的梧桐叶子,默默地用血肉滋养着这里每一个春夏秋冬。
这个冬季,天蓝得像蓝水晶。我们走进西安,与神州大地上最古老的城池对话,阅读着那段铁水浇灌的记忆,认识了一个不应该被忘记的人:井勿幕。
杨春馥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