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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听戏的年代

日期: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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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 杜美云

  我接触潮剧是从听戏开始的。京剧老戏迷习惯将看戏说成听戏,但我的“听戏”却是因为没有条件看戏。对于生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孩子来说,看戏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我自小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于农村生活的艰辛刻骨铭心。我是长女,本应承担更多家务和农活,但是插秧、收割、除草这些又苦又累的庄稼活每每让我苦不堪言。为了能够少下地干活,我就特别勤快地钩花,因为钩花可以挣工钱,这也是家里的收入来源之一。

  埋头钩花枯燥沉闷,总得有点娱乐才能提高效率,于是家里的收音机便成了我钩花时最好的伴儿。那时候我听得最多的是汕头电台播放的潮剧。电台每天都有固定的播放时间表,上午七点多、中午十二点多、下午四点多,各有一档潮剧节目,播出的大都是二三十分钟的节目,有折子戏,也有大戏选场,还有一些唱段欣赏。只有到了周日晚上,才有整出大戏可以一次听个够。我每天都守在收音机旁,一边听潮剧一边钩花,听戏越过瘾,钩花的速度就越快!

  在播放潮剧之前,电台主持人有时还会简单介绍这个戏的内容,并报出编剧、作曲和主演的名字,我就急忙拿起纸和笔,一个一个记录下来,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演员。不知不觉地,姚璇秋、方展荣、郑健英、王瑞芬等一个个名字便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了一辈子的偶像。幸运的是,由于我的苦苦追求和不懈努力,后来居然能与这些艺术家结缘,此是后话了。

  听的戏多了,我脑海里便渐渐储存了许多唱段,“余音绕梁”的结果就是自己总会情不自禁地哼唱,一个人唱还觉得不过瘾,就想找人分享。于是“发明”了一种“游戏”——由我唱一两句曲词给女伴听,然后她们来猜猜我唱的是哪出戏,她们也反过来考我。结果是,她们知道的我都清楚,我会的她们不一定懂。不管输赢如何,这个过程充满乐趣,给我们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丝丝亮色。

  林黛玉的《咏菊》诗里有这么一句“无赖诗魔昏晓侵”,描述自己对诗的痴迷情状,而我的少女时代是“无赖曲魔昏晓侵”。我沉迷在潮剧的世界里,连上课都经常走神,不知不觉就把思绪沉浸在听过的戏里。我把课本所有空白的地方都写满了唱词,想到哪句就写哪句,填得密密麻麻的。如果有谁打开我的课本,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我有多用功,记了那么多笔记,其实上面全是潮剧的唱词!

  除了从收音机里听潮剧,后来还有一个重要的收听渠道——录音机。记得当时有一位邻居比较有钱,他家先拥有一台录音机,村民们很是羡慕。那时候农村的娱乐方式很少,听潮剧是很多人的共同爱好。我的父母也是超级戏迷,白天干了一天的农活,晚上有空了,他们会邀请邻居提着录音机过来,在我家门口的巷子里播放潮剧。那时香港的潮剧片录音效果很好,《一门四状元》《杜王斩子》《赵少卿》等戏都大受欢迎。劳作了一天的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喝茶、听曲,偶尔插上一两句家常话。大人们说的话我是听不见的,因为我自始至终都被那个录音机放出来的声音吸引住了,无暇他顾。

  农村的夜晚很安静,四周黑沉沉的,只有小巷亮着灯,潮剧悠扬动听的旋律飘荡在夜空,那份美好令人陶醉。

  后来我家也买得起录音机了,我终于可以买自己喜欢的潮剧录音带来听,《告亲夫》《孝妇杀家姑》《血溅南梁宫》等等都是我的最爱。有了录音机,我听得更过瘾了,想听哪一场就选哪一场,遇到不喜欢的就快速绕过,遇到喜欢的就反复听,然后跟着录音机一起唱,心里的那份满足就别提了!

  1989年考进汕头戏校的时候,头脑里其实已装了好多好多戏出了。小时候听过的戏,大多是潮剧“金色十年”创作出来的优秀剧目,比如《苏六娘》《荔镜记》《告亲夫》《白兔记》《张春郎削发》等,这些戏我都可以从头到尾、唱腔念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电台广播有固定的时间段,买的录音带也不是无限量的,有时难免有点不满足。当我的收听享受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就开始自己编故事了:设定一个简单情景,设置一两个人物,自编故事,现编唱词,自己哼唱,找个无人的偏僻角落自娱自乐一番……现在细想起来,那其实就是一种创作的萌芽状态啊!

  回首往事,我十分庆幸自己拥有对潮剧的这份热爱,因为它给我小时候艰辛、枯燥的农村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温暖至今。我后来走上创作的道路,成了一名专业编剧。回首往昔,不禁慨叹:没想到,我的传统文化和专业知识的储备,居然在小时候就开始了。在听戏迷戏的过程中,我不知不觉汲取了大量的艺术养分,并且受益终生。命运之手真的好神奇!人生走过的每一段路都不会白走,只要坚持,你的热爱、你的付出,总会在某一个时刻体现出它的价值。

  难忘听戏的年代,感谢命运的馈赠,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