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彩华
广东潮剧院二团演出的潮剧《血溅南梁宫》，是一部经典剧目。在这出宫廷戏中，生旦净丑各行当名家云集。剧中的刘皇妃生性纯良，为保护儿子——被毕皇后诬陷的大王子萧绚，在公堂上认下所有“罪行”后，愤而拔剑自刎。她的眼神，恰似两泓映月的寒潭，幽深处沉淀着千古奇冤，她靠一双美眸的“转眼”“定神”“凝神”，将刘皇妃的委屈、悲愤、拼死护儿的情绪变化精彩演绎，高贵如冰天雪地的寒梅，卓尔不群。
熟悉潮剧的朋友，一定知道这里的“她”，就是著名演员王瑞芬。她祖籍揭阳榕城，先后在玉梨潮剧团、汕头市潮剧团、广东潮剧院二团工作，二级演员职称。“能生能旦，文武皆宜”是很多人对她的评价。她的首本戏是《益春藏书》，扮演益春，花旦行当。出道以来，先后在《社长的女儿》《红灯记》《红珊瑚》《山鹰》《杜鹃山》《风雨重阳》《红云山下》《六盘山》《三香茶店》等现代戏、《益春藏书》《火焰山》《十五贯》《知府赊官》《救风尘》《大脚夫人》《秦香莲》《七尸八命九重冤》《碧血双飞燕》《红丝错》《娇女换乌纱》《包公入狱》《天鹅宴》《四告状》等古装戏中塑造了近百个角色。
秋月澄空，终于登门拜访王瑞芬老师。当我到达她家楼下，她早已在大树下等待，我既抱歉又欣喜。近八十岁的王老师身轻如燕依旧，声如黄莺依旧，满面春风依旧。
因缘巧合进梨园
《社长的女儿》的小红、《红灯记》的李铁梅、《井边会》的刘咬脐、《红书宝剑》的梅文进、《斩庞洪》的狄青……墙上的剧照很吸引人。花旦的活泼伶俐、娃娃生的朝气蓬勃、闺门旦的兰质蕙心、青衣的大气端庄、文生的风流倜傥、武生的生龙活虎。王瑞芬跨了这么多行当，角色演一个红一个，从不千人一面，令人叹服。
透过这些泛黄的照片，随着她娓娓道来，我仿佛看到了汕头市福平第一小学一位13岁的小姑娘，为了弄懂什么是考戏，以参加学习小组为名瞒过父母，陪女伴前往面试。在被剧团录取后，又偷偷拿着一个小匣子装上两套换洗的衣服到剧团报到。可是父母并不认同，认为“父母无修世，卖仔去做戏”，幸亏伯乐黄翼先生和吴旭南先生的坚持，一到饭点就到家里去蹲点，对王瑞芬的父母的不理不睬毫不介意，软磨硬泡，最终感动了他们，同意让王瑞芬到内马路139号参加“正顺、玉梨少年戏曲训练班”的学习。王瑞芬正式踏入了梨园的大门。师承杨树青、陈梅、杨江全三位老师。这一呆，就是一辈子。
幸遇伯乐跨行当
“您为什么会由旦行转为生行？”我和许多观众一样好奇。她说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剧团下乡到揭阳县仙桥镇演出。难得晚上没有演出任务，与饶恕团长、同事们坐在一口大水井边纳凉。一直以来，饶恕团长在培养新生力量上不遗余力，一批突出的新演员如姚璇秋、萧南英、李端静、方展荣、郭楠、张桂坤等的成长，都和他的关心扶植分不开。团长端详如璞玉的王瑞芬许久，认真地说：“你目大而有神，鼻子也大。适合当小生。”“不行、不行，我的个子太小了！”王瑞芬连忙推辞。“不怕，试试看！”剧团乐队“头手”（领奏）王安明先生鼓励说。于是，请来吴美城老师指导王瑞芬动作，学习娃娃生行当的《井边会》中的刘咬脐。老师严格要求，倾囊相授，学生学艺带狠劲。不久，“刘咬脐”首次登场，伴着“旌旗映朝日，骏马骤西风”抑扬顿挫的念白，行云流水的“拉山”，干脆利落的动作，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将军立于眼前，观众掌声如潮。王瑞芬由旦转生的首炮打响了！后来，她又成功出演《红书宝剑》中的小生梅文进。自此，她打开小生行当的另一个舞台。
梅花香自苦寒来
王瑞芬在学校读书的时间并不长，但她深知文化的重要性，一有时间就认真学习，用心钻研剧本，使诸多角色的塑造获得大家的认可。像《三香茶店》中的细妹玉香是配角，在戏中因为恋爱对象是一名从事茶叶生意的经理，而遭到父亲阔嘴伯的强烈反对。她负气离家，边走路边忍不住脚踢路边的小石子，这一动作精确映射出了她当时的百无聊赖，成为该剧的一抹亮色。
她回忆在学艺时，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摸黑起来练功、吊嗓“啊……咦咦咦”，日复一日地训练，打下扎实基本功。茶几上1979年出版的繁体字《潮汕新字典》，书脊已断裂，散开的纸页，每一道褶皱里都浸着汗与墨的咸涩。这本相伴四十多年的字典，是她勤奋的见证人。“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她翻破的是一本书，跨越的是一道文化的墙。一个个汉字从破碎的装订线里挣脱出来，跳进唱词、融入弦丝，在昏暗的戏台后重新生根。
入戏浑如万象生
戏剧中的生行和旦行，经纬分明，二者通过程式化表演共同构成戏曲艺术的阴阳两极之美。“为了把角色演得惟妙惟肖，她总是要求自己消失在所扮演的角色中，没有‘演’出来的痕迹，而是让观众看到活生生的人物。”这应是王瑞芬深入理解，对角色自如驾驭的原因。
在《火焰山》中，她扮演铁扇公主，采用刀马旦跨闺门旦的表演方法。仅从剧照已能感受到她的顾盼生辉。在不到半小时的珍贵音频中，她将身为妻子的妩媚、柔情缱绻和对牛魔王恋新欢的怨，对害得她母子分离的孙悟空又怒又恨、打不过孙悟空无计可施时又气又急、将孙悟空扇出八万四千里后洋洋得意，表演得淋漓尽致，深深吸引了观众。在《红丝错》中扮演大小姐章榴月，饱读诗书，与老师张先生两相爱慕却都深藏内心，在误会胞妹章榴花与张先生珠胎暗结时，忍痛割爱以成人之美。到后来真相大白，佳偶天成。章榴月是典型的闺门旦，她在剧中注重“柔”与“细”，唱腔多婉转细腻，身段含蓄柔美，尤其水袖功与台步轻盈婀娜，以表现女性内敛之美，以柔美细腻刻画一位知书达理、温婉动人的深闺淑女形象。
王瑞芬在《孝妇杀家姑》中扮演的古庆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情深义重。在《夜审诉冤》《法场复仇》两场戏中，面对妻子的冤屈、上司的威逼，她传神塑造了在痛苦煎熬中无力伸冤的人物形象。在生祭妻子时，用哭腔揉入唱腔的方法来刻画人物，“哎！妻么妻，你有满腹冤情无处诉……只为报仇忍辱在人世。妻你黄泉路上且等待，待夫为你报仇机。”如泣如诉，声泪俱下，五内俱裂。观众无不动容，泪流满面。她的武小生同样十分出彩：分明是娇小俏佳人，扮演起武将来却虎虎生威。特别是在《斩庞洪》中扮演大将军狄青，紫袍金带裹身，蟒纹在光下微漾。她略抬下颌，袍摆便迤逦如云——未开口，一招一式先浸出三分官威；才移步，已威风凛凛，顶天立地大丈夫的气魄扑面而来。
她扮演《四告状》中的王爷李贤明，文武摆，以刚劲洒脱展现男性气度，唱念表潇洒大方，不带丝毫脂粉气。回忆这些舞台形象，她说文生突出俊雅，武生重功架与武打，彰显英武之气。言语之间，她特别感谢林鸿飞、黄瑞英、郭楠导演的青眼，对她的提携与厚爱。
王瑞芬对梨园年轻一代的爱护和扶持，温暖人心。她常泡上一壶“香菇茶”在演出前送给年轻人润嗓。对于愿意学习、请教的晚辈，她效仿梨园先贤，毫无保留与她们分享，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古稀之年的时光如一枚温润的玉，静静沁着光。王瑞芬常沏着工夫茶，回忆年少时的苦练，人生旅途中的历练，那些苦楚如今都是岁月的勋章。天伦之乐，对王瑞芬而言，是最大的快慰。外孙子多次在全国钢琴比赛中获奖，那明亮眼神像极了自己当年首次登台时的光。她偶尔和好友、票友小聚，“宝刀未老”是大家对她的共识。阳台上，她手植的花开得正盛，沐浴光晖，人与花都镀着金边，这一生的风雪与晴好，酿成了此刻枝头那朵颤巍巍的、圆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