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场“晚清民国时期韩江流域的华侨、侨批与侨乡文化”专题讲座在汕头精彩开讲。中山大学党委原书记陈春声教授受邀主讲，他以韩江流域为地域线索，结合侨批等珍贵档案与历史图片，为听众拆解了侨批背后潮汕华侨的出海潮、批局的经营智慧，深入剖析了侨乡文化的本质与形成脉络，让这张跨越重洋的“银信合一”纸笺，成为解读近代潮汕社会变迁的鲜活密码。
潮起韩江：山海催生出洋路
讲座伊始，大屏幕上的韩江流域地理示意图，陈春声教授指着示意图上的江海脉络娓娓道来：“韩江流域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以汕头为中心形成了天然的社会经济共同体，这种紧密的地域关联性，为华侨出海和侨批诞生埋下了伏笔。”
汕头依海而生、因江而兴，江海交汇的独特区位，让这里成为流域内物资集散的关键门户。内河航运的舟楫往来，不仅串起了沿岸的物产流通，更促成了地域间的文化交融。而潮汕“人稠地狭”的生存现实，更成为推动民众远赴海外谋求生计的重要动力。
“明清以来，‘走南洋’就已是潮汕人摆脱困境的选择之一。”早期的潮汕人，搭乘着简陋的帆船，冒着风浪远赴东南亚，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开荒种植、奔走商贸，这股持续涌动的迁徙浪潮，为侨批的出现积累了坚实的人口与经济基础。
陈春声展示了一组数字：“1860年代至20世纪初，约200万华工经汕头赴东南亚；1922年至1939年，仅汕头、厦门出洋者就超500万。”他认为，蒸汽轮船的普及与汕头开埠，彻底加速了华侨大规模出海。
“‘华侨’这个叫法，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最早大家多以“唐人”“汉人”称呼海外中国人，直到1899年《大清国籍条例》出台，才在法律层面明确了华侨的身份界定。华侨在海外站稳脚跟后，惦念着家乡的亲人，既要寄钱养家，又想报声平安，侨批便应运而生。陈春声展示了1908年《日日新报》记载，清晰显示彼时韩江沿岸每年的侨汇就有两三千万两之多。“侨批就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海外拼搏的华侨，一头系着家乡翘盼的亲人。”
情系乡梓：乡族织就侨批网
侨批是如何跨越山海，从南洋顺利抵达侨乡亲人手中？陈春声以一份《侨汇流通之研究》的调查资料为例，向听众揭开了批局依托乡族信任搭建跨国网络的独特面纱。
大屏幕上，批局的经营架构图清晰呈现——总号与分号遥相呼应；信用与生意，依托的正是潮汕人根深蒂固的乡族网络。“批局能把钱和信安全送到家，靠的不是复杂的合同条款，而是潮汕人的乡族信任。”陈春声指着图片上的侨批实物解释道，批局与邮局、银行之间，分别通过登记制度和委托投递建立协作，环环相扣的流程背后，是人与人之间沉甸甸的信任。
谈及侨批的汇兑结算流程，陈春声展示了“南洋—香港—汕头—侨乡”的链路示意图，“香港是侨批运作的核心枢纽，南洋的批局先把华侨的钱换成香港汇票，再寄到汕头；汕头批局拿到汇票，换成现银后，让信差送到侨属手里。”他还提到一个暖心的细节：为了降低风险，钱和信是分开递送的，遇到华侨不识字的情况，批局还会贴心地帮忙代写家书，让字字牵挂跨越山海。
陈春声说，侨批业网络运作的关键，在于带有金融性质的汇兑与结算。以汕头有信银庄为例，这家银庄虽不对外承揽零散业务，却专司转驳汕头、新加坡、上海等地的各类汇款，还会逐日向金融交易所探听伦敦、瑞士的金价以及各种货币的汇率行情。小小的侨批，背后藏着这么多经营门道。
纸短情长：寸笺深植文化根
屏幕上，出现了知名侨领陈子昭的侨批家书。信中“来日想吃猪脚乌豆，此间之豆多是旧货”的家常惦念，“愿父母安康，儿在外一切安好”的朴素问候，字字句句透着华侨对家乡的眷恋，让在场听众真切感受到那份深埋心底的思乡之情。
“1930年，汕头寄往南洋的回批就有129万封，即便1932年遭遇世界经济萧条，仍有83.2万封批信往来于山海之间。”陈春声指着屏幕上的一份份家书说，这些普通华侨的通信，看似是家长里短的琐碎记录，却藏着侨乡社会的内在秩序与文化密码。
陈春声说，陈子昭的19通信札，不仅被结集为《陈子昭先生书札》出版，其内容还被镌刻于陈氏宗祠的墙壁上，成为侨乡记忆具象化的生动体现。在他看来，侨批从来不止是简单的经济凭证，更是承载着侨乡文脉的“活史书”。
“批信里的家长里短、琐碎日常，实则是无数普通人在潜移默化中‘创制’着地域文化。”陈春声表示，这种独特的侨乡文化，既深深扎根于潮汕本土的乡族传统，又融合了华侨在海外打拼的见闻与经历，是跨越山海的文化交融结晶。这番话，让听众对侨批的文化价值有了全新的认知。
讲座尾声，陈春声展示了汕头“五大善堂”的历史资料，他表示，华侨是近代潮汕侨乡转型的核心力量，像汕头的存心善堂、延寿善堂等慈善组织的筹建与运营，均离不开华侨的资金支持与先进理念输入。他认为，“侨乡”不仅仅表现为一种建筑或文化“景观”，也不仅仅是一种经济生活的方式，它更重要的表现为一种社会结构和社会意识形态。
一张张泛黄的侨批纸笺，不仅让听众看到了近代潮汕华侨的奋斗与乡愁，更读懂了韩江流域侨乡百年变迁的深层密码。陈春声现任教育部历史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岭南文化研究院院长。本次活动由汕头市教育局、汕头融媒集团与汕头市中山大学校友会联合主办，进一步深化了对侨乡文化形成机制的理解，对推动侨批文化在当代的传承与发展具有积极意义，同时也为侨批这一珍贵文化遗产的保护、研究与当代转化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参照。 本报记者 陈文兰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