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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定河神针”开封铁塔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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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旅游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随着熟悉的曲线耸向高处,又慢慢下滑。在心里,慢慢浮现出一顶金色的冠冕。开封,是这顶冠冕上镶嵌着的,熠熠生辉的珠宝。

  黄河,河水奔腾,浊浪翻涌,惊涛拍岸。我相信光未然写下那脍炙人口的诗句“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惊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时,就是被深渊一般的漩涡裹挟着的。黄河的河水里,藏着无数咆哮的龙。

  而开封铁塔,就是黄河的定河神针。

  早在夏朝,开封就处在国家心脏地带。公元前8世纪,郑庄公在开封修筑储粮仓城,定名启封。汉初因避汉景帝名讳,更名为“开封”。这里,诞生了八个王都,特别孕育影响深远的“宋文化”。开封的巨大辐射甚至远达千里之外的潮汕平原。潮剧里面的《闹开封》,讲的就是刚正不阿的开封地方官王佐跟胡搅蛮缠的诰命夫人斗智斗勇的经过。他“头顶青天擒虎狼”,血液里流淌的,分明就是黄河无所畏惧的刚气。

  相映成趣的还有开封“包青天”打下的烙印。我在“开封府”景点里,看见包拯的画像。他阳刚威猛,跟戏台上的没有二样。这未必就是他的真容。人们只是把黄河浩然正气,具体化、人性化,放在他们向往的正直官员身上。

  开封铁塔,是开封的重要地标。蓝白的天空下,远远看见它的时候,它就像黑褐色的玉圭,矗立在湖光水色之中。它的脚下,是云朵一般舒展着的亭台回廊。它的影子映在粼粼的波光里,闪闪烁烁,若隐若现。

  它屹立在开封大地上,历经37次地震,经过900多年的风吹雨打,至今安然无恙。它名为铁塔,其实浑身都是褐色的琉璃砖,因为颜色像生铁,就得了这个名号。从另一种意义来说,它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劫难,依然完好如初,也无愧于“铁塔”的称号。我甚至想,是不是面对着它,很多人都想起了包拯,这个顶天立地的铁汉子,不自觉地把他们联系到了一起。铁塔,其实就是包拯的另一个化身,都代表了坚不可摧的信仰与理念。同一片土地上的风物,有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都是有关联的。就像蒲公英的种子,无论飞得多远,都不可以删除它最初待的枝头。当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生根发芽,开出了别具一格的花朵,在骨里,它仍然是属于某一个科目的。

  是黄河这个巨大的熔炉,熔铸出了铁塔一样的包拯,还有包拯一样的铁塔。是黄河这个气魄宏大的作者,创作出顶天立地的伟男子跟顶天立地的建筑。人物、风物,都是从主动脉衍生出的果实,都跟主动脉血肉相向。在历史的长河上,它们互相依存着,一起勾勒出开封这片绚丽又古雅的风景。

  风日静好的开封,很像江南地区。你甚至会产生错觉,以为它就是江南。仔细感觉,还是有区别。江南的风是软的,温柔的,像江南的桂花糕,带着清香。开封的风,即使在最明媚的天气中,还是隐隐有肃杀之气。因为这里的风,不是东南风,是西北风。是迸溅出金戈铁马之声的西北风,是月光下冷冷的剑光,是岩石上面没有凋零的雪花。它说什么都学不来柔情绰约,即使是在不动声色的情景下,它在空气里埋下的暗流也是有隐隐的锋芒的。传说开封铁塔刚建成的时候,人们觉得塔有点斜,怕不牢固。设计者,也是一个奇人。他胸有成竹地说,不要紧,这里刮西北风,吹着吹着,塔就直了。果然它比很多笔直的塔都更坚韧地经受了时光的考验。

  当远远地看着铁塔的时候,我是平视着它的。越走越近,我走进了铁塔泻下的巨大河流里。我得仰起头,让脑袋跟脖子几乎成直角,才能如愿看到塔的顶端。褐色的琉璃瓦,咋一看如同生铁铸成,其实无时不刻地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芒,刺得我眼眸发酸。我用尽目力,想看清其中的一些砖瓦的内容,却像幼儿园的孩子看大学教材,怎么也看不懂。几十年的读书生涯,在这里全然化为云烟。它就是一部立体的天书。此时,它像个巨人,静静俯视着我。就像千百年前,俯视着大宋王朝那些青衣素人一样。在铁塔面前,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蚂蚁,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多少帝王将相,都被它毫不留情地删除了。更何况渺小如我。然而,那些砖瓦上,又分明清晰地刻着那些建造者的音容笑貌,他们的叹息与快乐。那上面,刻的不仅仅是朝代的历史,还有900多年来更替的王朝在风霜雨露里的喧哗与沉寂,它们的荣耀与屈辱,歌唱与呻吟。

  琉璃砖瓦上,有《水浒传》里一百零八将叱咤风云的抗争,有靖康之耻的眼泪,有元朝踏过中华大地的铁蹄声,还有明清的工匠在河清海晏的日子里留下的手笔,甚至还有抗战时期留下的弹孔。就是在无数次,大地倾覆的时候,这座铁塔仍然是不动声色地屹立在横流的沧海之上。然后,目送这历史的千帆浩浩荡荡地从身边飞掠而过,奔向浩瀚无边的海洋。听说在故宫,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喧哗打破凝固的黑暗——那是在历史的轮回里,被封印起来的声音。在某个时刻,它们会闹钟一样地响起来,提醒着某个不平凡的时刻。那么,在铁塔的每块砖瓦里,也必然贮存着900多年来形形色色的信息。如果有那么一天,琉璃砖瓦们终于可以畅所欲言,它们会汇成什么样的声响呢?一定是跟黄河之水一样,是包罗万象的,是涵盖日月星辰,惊天动地的吧?

  在《庄子》里面,讲到河伯在黄河之水大涨的时候,得意洋洋,鼓浪而下,直到看见了大海,才开始望洋兴叹,感觉自己远远不及。其实河伯,没有必要自卑。河当然跟大海无法相提并论。然而,又有多少河流,像黄河一样,孕育了如此悠远而丰厚的文化呢?在东海上,有哪座灯塔,可以跟开封的铁塔相提并论呢?

  秋天的开封铁塔,沐浴在金黄色的黄河水里。黄河里浓得化不开的颜色,被空气晕染、淡化,变成了淡淡的金风。这金风栖息在天上,把云朵也变成金黄色的,它又停在树木上,停在远远近近的建筑上,把它们也染上了苍茫高爽的颜色。所有一切,都掉进了金色的大网里,落进了黄河澎湃的涛声中。在猎猎的劲风里,开封铁塔就这么巍然地挺立着,就像黄河上坚不可摧的中流砥柱,俯视着苍茫的大地。

  黄春馥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