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潮剧《十五贯》中的“娄阿鼠”，是《柳明月救孤》的柳二、《刺梁骥》的万家春、《罗衫记》的姚大、《红书宝剑》的杜子达、《三调芭蕉扇》的假牛魔王、《急子回国》的卫宣公……他还是著名潮丑方展荣念念不忘的启蒙老师，是从旧社会童伶走向新中国的潮剧演员，是舞台上熠熠生辉、生活中朴实无华的“戏人”。他的身上有众多潮剧老艺术家所共有的闪光点。他，就是一代潮剧名丑陈大筐先生。2025年，是陈大筐先生诞辰100周年，他离开我们也将近30年了，岁月悠悠弦音依旧，让我们一起回顾这位潮剧老前辈的艺术人生。
梅花香自苦寒来
从戏班童伶一路成长开名
1925年，陈大筐出生于饶平县大埕镇溪美村。在当时，这个粤东海滨乡村还非常古朴落后，但却与戏曲早有渊源，常有福建一带戏班到此演出，亦有乡人到戏班谋生。陈大筐出生时，父亲就已是福建戏班的名角，常年在外演出。不幸的是，在他6岁时，父亲却撒手人寰。由于家庭贫困，陈大筐8岁时就卖身福建诏安老戏班当童伶。从此，每天在艰苦的环境中起早摸黑苦练功，跟着戏班师父一字一句背戏文记唱词，一招一式模仿师父的表情动作；从此，在泪水与汗水中，他与潮剧结下了不解之缘。
幼年的陈大筐学的是旦行和小生，春去秋来，他在刻苦学艺和一场场的演出中磨炼成长，其扮演的《关王庙》的苏三、《风花雪月》的樊仕其等角色在当年饶平、东山、诏安、云霄、漳浦等一带很受捧场，他也逐渐在戏班中有了一定的地位。孰料不久，他却进入了“变声期”。俗话说“无声戏仔，落篮猪仔”，一时间，他倍受挫折痛苦，尝尽冷言冷语，前途迷茫。就在此时，黄祝珍、李壬癸等名师开导鼓励他，引导他改学丑行。他学了《何必言嫁妻》《人道》《臭鲎担盐》《七尸八命》等多出丑戏。一个动作诙谐言语风趣的丑角陈大筐又重新活跃在舞台上，并受到观众的喜爱。
1948年初，陈大筐从福建转到潮汕“老正顺香班”，成为一位带戏的“过班师父”。新中国的成立为潮剧带来了春天，1951年，潮剧取消童伶制，进入改制、改戏的阶段，“老正顺香班”改名“正顺潮剧团”，陈大筐的艺术人生迎来了一个新的天地。为了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演艺，他在潮乐大家王安明先生的引荐下，拜当时潮剧界最负盛名的“十一指丑”郭石梅为师。潮丑一代宗师郭石梅先生根深的潮艺基功、如神的舞台表演、准确的人物分析与塑造、高尚的艺德让他深深敬佩。在郭石梅先生的悉心传授下，他的表演技艺更加成熟，逐渐形成自己的表演风格，并屡次获奖。上世纪50年末，他有幸得潮剧名丑徐坤全先生真传，技艺更是突飞猛进。《十五贯》的娄阿鼠、《柳明月救孤》的柳二、《刺梁骥》的万家春、《罗衫记》的姚大、《红书宝剑》的杜子达、《三调芭蕉扇》的假牛魔王、《急子回国》的卫宣公、《闹钗》的胡琏……陈大筐塑造的一个个鲜活的角色在潮剧舞台上大放光彩，走进了广大观众的心中。
临急救场结渊源
“娄阿鼠”复排重演经典流传
20世纪70年代末，在经历特殊年代的波折后，潮剧终于恢复了古装戏，一批传统剧目复排，许多潮剧人又回到了自己热爱的艺术舞台。陈大筐也回到刚刚恢复的汕头市潮剧团（由正顺、玉梨两个潮剧团组成）。1978年，剧团重排《十五贯》，由于陈大筐曾演过娄阿鼠一角且有丰富的演出经验，因此这一角色重任就落在他身上。
说起陈大筐与“娄阿鼠”的渊源，还得回溯到上世纪50年代末，陈大筐还在正顺潮剧团期间。陈大筐在师父郭石梅先生接受《十五贯》“娄阿鼠”这个角色后，他陪伴左右细心观摩师父在排练场中的动作表演，同时进行人物分析，然后每天一大早就起床揣摩着练功。可是当时戏还没排完，郭石梅老先生便被调往正在组建中的广东潮剧团。接下来的排练，“娄阿鼠”角色便由当时另一位潮丑“大额头”吴美城顶替。陈大筐也依然坚持认真揣摩、学习、并带戏练功。磨刀不误砍柴功，一次在外地的重要巡回演出中，陈大筐临急救场饰演“娄阿鼠”，结果一鸣惊人，演出中掌声不断，演出结束后观戏的首长亲自上台握手称赞。陈大筐也从此在正顺潮剧团有了潮丑大额头的位置……
潮剧传统古装戏的恢复，在陈大筐的心中期待已久。拿到剧本后的陈大筐，心潮澎湃。媒体人陈镜雄先生曾撰文：“为了演好娄阿鼠，已经五十出头的陈大筐不敢怠慢，潮丑的功架可是技术加体力的活儿。他起早贪黑，用他自己的话说：‘有空闲的时候，我就上蹿下跳。’《十五贯》的‘访鼠’一幕中，况钟假扮算命先生，娄阿鼠前来问卜，独腿蹲在条凳上，当被况钟揭示这娄阿鼠是个‘偷油（尤）老鼠’时，大吃一惊的娄阿鼠不禁从凳子上向后翻了下来。就为这一个动作，有了年纪的陈大筐不知反反复复练了几百次上千次。汗水没有白流，每当《十五贯》到‘访鼠’一幕的时候，剧院里便响起了热烈掌声，给予了他最热烈的回报。《十五贯》一连演了一百多场。”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乌桥享祠三巷的街坊邻居们，有时会看到一瘦高一肥矮两个人谈笑风生一起漫步。观者会忍不住笑了：“看，娄阿鼠和尤葫芦原来这么要好。”那瘦高者便是“娄阿鼠”陈大筐，而那肥矮的则是饰演“尤葫芦”的潮剧演员杨祥振。这对老搭档的舞台形象，已深深地走进人们的心里，有娄阿鼠的《十五贯》，是潮剧的经典。
十年《审姚》未懈怠
极尽功夫演狡猾奸诈“姚大”
潮剧《罗衫记》的姚大，是陈大筐深入人心的又一角色。尤其在第五场戏《审姚》中，陈大筐扮演的“乳父”姚大和张秀兰扮演的徐继祖，两人精彩的对戏更是给观众留下了难忘的记忆。两人在表演中有很多区位的变动，并且随着剧情的发展他们甚至搬动椅子，使椅子也随之进行舞台调度，场面别具一格。为服务剧情，陈大筐运用了扇子功、袖子功、须子功以及踢鞋丑的腰腿功。中幕前甫一出台，便单脚站立亮相唱起“侄儿高中耀门楣……”，观众马上领略到这个“江湖大盗”虽然年迈，武功依然不减当年。
上世纪70年代后期排演这出戏时，年过五旬的陈大筐，舞台上的功夫依然“生机勃勃”。中幕拉开后“姚大”进入了江南按察使的府门，陈大筐借助着袖子功、扇子功，在打击乐的配合下演绎着按察使府中的威严以及内心忐忑不安的情绪。当徐继祖请乳父就座时，陈大筐采用了跳椅蹲坐的动作，以此形象描绘了姚大的江湖恶习。到了徐继祖穷究根底时，陈大筐更是综合有机地使用了扇子功、袖子功、须功、椅功，甚至在“激面科”中还巧妙地运用了花旦的手位动作。细致入微的表演，带领观众深深进入剧情，狡猾、骄横、奸诈的姚大，让观众恨得牙痒痒。《罗衫记》这出戏从开排到1986年陈大筐61周岁退休，近十年中的每场《审姚》戏，五六十岁的他始终是该跳椅就跳椅该跳跃就跳跃，从未懈怠马虎应对。《审姚》中的“姚大”，是陈大筐一场场凝聚艺术和心血精彩表演的缩影，也是他一生对艺术舞台忠诚坚守的见证。
从艺50多年的陈大筐在潮剧舞台上塑造了近百个形象。虽然当年条件限制，很少有影像记录，但在老一辈戏迷眼中，他是台上那个熟悉的“角儿”，那诙谐风趣、炉火纯青的表演，印刻在他们心中。陈大筐也将他的艺术积累，无私地传授给下一代的演员们。著名潮丑方展荣曾在其发表于泰国《新中原报》上的文章《我的好师父陈大筐》中提及：“陈大筐师父不但全面继承上辈的表演艺术，而且还攻读表演理论，兼做导演工作，研究前人的艺术经验。他将继承下来和自己经过多年实践的丑行程式，加以认真整理，组织成了近十套潮剧丑角表演程式传给学生。”回忆起陈大筐老师，方展荣深情地说：“师父这个人很本分，我认为这个本分伴他一生。对工作本分，对家庭本分，对自己本分，他是位有责任感和善心的人。”
舞台上极尽阴险狡诈嚣张跋扈的“坏人”，生活中却是一位温和善良低调朴素深得好评的人。陈大筐先生总是说“我就是一个戏人，我也只能是一个戏人。”简简单单的话语，却是对潮剧艺术最诚恳的表白。
本报记者 魏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