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友爱
我心中淌着一支歌
淌着一条千年的河
静静流,奔涌着流
一泻千里向海而歌
韩江——
你从古老的山川跳出
当大地从蛮荒中苏醒
你便伴随部落迁移的足迹
在归帆倒影里
汇合万千水流
流出青翠的潮汕平原
流出了温暖的襁褓时光
最初,你的名字叫鳄溪
直到某个瘴雨之夜
刺史在灯笼下的祭台宣读
把祭文掷向漩涡
鳄群便从此退入史册
而堤坝也从此笔直伸展
将狂澜折成温顺的江流
结束那险滩暗涌的段落里
开始流淌稻穗的芳香
看刺史入潮的八个月
他把中断的文脉重新接通
在风雨中敞开“州学”门扉
那些被文字开垦的心田
在《师说》琅琅书声中开化
当文明之风吹走八月瘴气
整条江河突然转过身来
它要认领这个姓氏
认领那截嵌入河床的铮铮铁骨
于是,鳄溪的旧名沉入沙底
韩江开始涨潮
潮州城所有的屋檐
都朝北倾斜三度
湘子桥的石墩紧吻波涛
为十八梭船系上灵气的诗笺
而北阁佛灯每夜浣洗流水
将刺史的足印
铸成岭海名邦的百代文宗
你的每一阵涛声
都在背诵《祭鳄鱼文》
早已湮灭的古渡口
仍在黄昏里的江畔俯身
打捞逝去的帆影
而母亲,将菜叶浸入水流
她漂洗的何止是青绿
是唐月是宋瓷
是整条大江托付给我们的圣谕
当夕照为江面镀金
我看见你怀抱双城
如初生荷叶
左岸是中原递来的笔
右岸是南海摊开的砚
韩祠橡树的根须探进波浪典籍
潮涨潮落
在春汛里重写治水文
那古鳄早已化作石雕静卧
而两岸平原仍痛饮你的琼浆
啊,韩江,我的母亲河
你一路向北又折返走着
当入海口推开世界的门
春潮送来南海的问候
你便摊开冲积的平原
让潮汕血脉在你的波浪里
生生不息的分娩
娩出永不重复的晨光
桑浦山志
一、山景
太阳走到北回归线时
会在这里伫立
接纳了所有俯冲的云
石头在风中慢慢翻身
像卧龟,又像飞鹰
满山的青苔
都学着僧侣打坐的模样
泉水在谷底流淌成琴声
把整座山变成一把琴
泉音的搏动
是山谷里天籁的乐音
它唤起了整座山系的心跳
仿佛是传递给万物之灵
而最终,又是回归自然
二、虱母仙
传说有个叫虱母仙的
他总在雾里出没
褴褛的衣袍裹着云雾
指尖一卜不可涉露的天机
他用虱子咬破旧王朝华袍
又用咒语补好人间的裂痕
砍柴和采药的人都说见过他
在月夜的松树下
蹲在石上跟山猴下棋
棋枰上,星子渐稀
天亮时只剩石臼里
盛着半碗隔世的旧月光
从此,人们管叫它“仙弈石”
三、书院
山腰上,“翁公书院”的石刻
与近旁的“桑浦清晖”
还晒着北回归线上的太阳
砖缝里的墨迹
长出倔强的青蕨
中离先生讲学的余响
山风穿过空走廊
把读书声印在石阶上
不知道游人是否听到
好像还有人坐在那里
争论着未落定的尘埃
四、寺庙
甘露寺的钟声
把黄昏渐渐带入夜色
铁林寺香火细细地飘
像信徒们长长的愿望
当梵音沉入禅院
吉祥寺的山门便轻轻关上
锁住半部岭南的秋色
龙泉岩不远处的“泉眼”
水珠不停地滴
每一滴里
恍若游着“龙”的幻影
五、石刻
摩崖石壁上刻满字
那是“将军拜印石”
和“风帆石”的名字
每一道凿痕都是岁月的拓片
拓下祈望的吉言
风和雨正在慢慢擦去
有人用手指抚摸
还能感到石头深处
有脉搏在跳动
是石头对时间的叩问
每道刻痕都是故事
每一块石都在讲述
讲述桑浦山亿万年的旧事
六、山径
游人来了又走
山路被踩得发亮
只有桑浦山不动
把传说、书院、寺庙与石刻
一层层都垫在脚下
站成粤东最高的一本书
封面是青绿的山
书页里是盘绕的云
当季节又轮回到春天时
整座山脉便轻轻晃动
用石头的方言吟诵
那条北回归线反复不变的
当初的寂静
回归到它最初的自然
注:
《韩江》诗中“潮州城所有的屋檐/都朝北倾斜三度”句,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建筑学测绘的事实,这“三度”不是测量的结果,而是情感的倾角。它象征着潮州虽地处岭南,但其文化心脉始终系于中原。
《桑浦山志》诗中的“仙弈石”即俗称的“棋盘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