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维坤
大约每个人的心头,都有一直想做又没有付诸行动的事吧。譬如我,开一间小饭馆的想法,便由来已久。一有空,我常围绕这一念头,逐步完善,就像一篇文章,初稿出来后,一有空就翻出来,细细打磨,反正不到交稿期限,尽可一词一句地雕琢。
位置要选在乡间,最好居于村子边缘。若临近水塘或沟渠,就更加绝妙了。不是市区的铺面租金高,听从事餐饮业者说,只要生意够火,租金从来不是问题,而是用餐时,可以随时饱览田野风光,享受从田间跑过来的风,嗅一嗅乡野的气息。而且,必须是一个庭院,不必宽敞,够搭几个亭子、摆几张木桌就行。余下空间,养一缸莲,种两排竹,摆几盆花,铺几块草皮。在我看来,开饭馆最重要的不是拼装修,而是定位。你要招来哪些客人,就要提供什么样的摆设。我想让前来用餐者,酒足饭饱之余,还可以泡一泡工夫茶,晴天里望一望星月,听一听虫鸣,雨天则看雨认真地下着的样子。世界很忙,我们需要片刻的闲暇时光,彻底放空自己。
这间小饭馆,由我自己操持。雇人,则大可不必,不是雇不起,而是要找到合拍的人不容易。再者,小打小闹,一个人就应付得过来。当然,人手所限,只做晚餐,且视客人人数上菜,端上什么,客人吃什么。愿意来的,本身就代表一份信任。世间最长久的生意,从来都是用真心换取真心。这样一来,不单省去点菜环节,备菜也变简单了,更能保证食材的新鲜度。自带食材也行,经营上尽可随性一点。累了,就停歇个三五天,再重整旗鼓。
白天,则用来筹办食材。我一贯认为,饮食的原则,应该是只吃对的,不吃贵的,食物并非越贵重越好,好多时候,不过是物以稀为贵罢了,合胃口,能使味蕾充分感到满足与愉悦,即是美食。工业化流水线上出来的禽畜类,尽可能绕过,蔬果则遵循“不时不食”的饮食哲学,一律按四时节令配置。除了上菜市场,我更想四处出击,深入农户家中搜罗。虽然麻烦,然此中亦自有深趣矣。
菜品主打一个“家”字,将一道人人会做的家常菜烹制成招牌菜,让顾客百吃不厌。物美价廉,从来是普通饭馆最大的竞争力。具体而言,是走两个方向。一是恪守传统,留住古早味。本土一些家常菜的做法,都是时间沉淀的产物,本身就特别经典,可以说是民间智慧的结晶,只消复刻出来就行。像冬瓜菜脯汤,简直就是绝配。做法简单,只消将菜脯切片扯圆,将腌渍过程中收缩起来的“身体”舒张开来,与冬瓜同炖。这道菜被称为潮人夏日的解暑汤,汤水清甜且解渴,早就刻在潮人的味蕾记忆之中。二是常中求变,给人常吃常新之感。其实,一些平平无奇的食材,通过创新搭配,以及改变烹饪方法等,往往能收到奇效,给人以惊喜。至于味精、鸡精、蚝油等一类致鲜剂,以及各种香料,则一律屏蔽,以守住食材的本味。我的目标,是把小饭馆办成一股清流。
至于开发新菜品,我并不乏灵感。潮汕地区是美食的天堂,在这片土壤上长大的人,骨子里自带美食基因。很多时候,你不得不惊叹潮人在味道方面的胆识与想象力,比如上面提及的菜脯,这种历经盐渍、曝晒与发酵的传统腌制品,不仅是寻常的佐粥佳品,而且已经在潮人的菜系里扮演重要角色。比如炒蛋、炒粿条、炒石螺等,菜脯的加盟,味道马上上升了一个等次。潮州的名小吃咸水粿,菜脯就是其灵魂。粿汁、肠粉等,加一小勺菜脯粒,吃起来更过瘾。二来,得益于多年来在灶间挥舞勺子的经验,正所谓实践出真知。很多美味,其实都是馋人在某个机缘之下,瞎捉摸出来的。有时候在外面尝到喜欢的菜式,回家后便急不可耐地动起手来,通常侍弄几回之后,便有模有样了。第三,是源自阅读,这是我的一大优势。美食题材的文章,素来是我最喜欢读的,像汪曾祺那些写美食的文字,经常让我佩服得不得了。袁枚的《随园食单》,也是我的案头书,每回翻开,作者四十年的美食实践历程便在眼前徐徐展开,让我获益匪浅。
我是个偏向于情绪型的人,这个守一方庭院、煮一碗人间烟火的宏伟目标,让我越想越兴奋,有时喝茶闲聊时,便按捺不住,与友人分享。支持者自是有之,还一个劲催促赶紧开业。他们都不止一次领教过我的厨艺,有的还能一口气报出我的好些拿手菜来。还有的非常认同我的选址,说现在乡村都变美了,除了满足口腹之欲,还能顺带来一趟乡村游,真好!
也有不少人泼冷水,甚至一口断定,理想总是丰满的,现实往往很骨感,我这间小饭馆“长寿”不了。理由是我这人太死心眼,不是经商的料,结果可能是瞎忙,倒贴钱。也有人认为,我没有厨师的从业经验,应付家庭聚餐还行,一旦饭馆开张,客人一多,节奏一乱,这个劣势会被无限放大,那些菜很难再像平时那样听从我的指挥,朝着预设的路径抵达。还有人干脆指出,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像我这种没有多少社会关系,又把饭馆开在偏僻之处的,只能借助顾客的口碑,慢慢积攒客户,可能熬不到生意好起来,已经戏歇棚拆了。
听后,明知道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有点心塞。看来,想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确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