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黄氏祠堂记》石碑,镌刻着侨胞的家国情怀

日期:12-26
字号:
版面:第07版:潮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光德里门楼(黄素龙 摄)

  孙中山先生为黄谅初撰挽词(黄永海 摄)

  在汕头市潮阳区关埠镇埔上村,一座名为“光德里”的侨宅鲜为外人所知。它由一座祠堂(光祥祖祠)、两座“四点金”式潮汕民居(仁和居、祥和居)构成。在光祥祖祠的后墙之上,镶嵌着一块镌刻于民国廿四年(1935年)的《黄氏祠堂记》石碑——虽历经近百年风雨侵蚀,碑上字迹依旧透着温润厚重的笔力。此碑是埔上籍侨胞黄谅如为纪念先辈所立,由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榜眼朱汝珍手书。它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潮汕侨商家族的记忆闸门:既有迁徙与坚守的家族史,更有根在故土、情系家国的侨胞魂。

  碑记开篇,黄谅如便追忆父亲黄光祥:“先考光祥公,少有四方之志,服贾暹罗,期裕家而富国。”清末政局动荡、列强入侵,百姓生活困苦,“下南洋”成为了许多潮汕人谋生的选择,黄光祥也带着这份朴素理想远赴暹罗(今泰国)。他想在异国闯出名堂,既让家人安稳,更盼为国家富强添一份力。这“裕家富国”的初心,正是早期潮汕侨商的集体写照。可惜命运弄人,黄光祥在暹罗的事业刚有起色,便“赍志以终”,留下谅清、谅初、谅如三兄弟与惜留、惜来、惜望三姊妹,一家重担骤然压在妻子李氏肩上。碑记中“家运方屯,业以不振”的记述,道尽顶梁柱倒下后的困顿,却未掩去黄光祥的志向。这份志向,后来成了子女们在海外与故土间奔波的精神动力。

  对这位撑起家族的母亲,碑记字字含敬:“先妣李孀,居苦节,支拄门户,教养子女,备极劬劳。”在那个年代,寡妇独自拉扯六个孩子,既要应付生计,又要护佑子女成长,艰辛可想而知。更难得的是,李氏“虽生长异邦,而崇尚中华礼教”,数十年如一日“以仁义道德勖谅如兄弟姊妹”。这份坚持,让黄氏子女始终带着中华礼教的底色:长兄黄谅清留乡打理家政,守住家族根基;黄谅初与黄谅如赴海外经商,拓展家族产业。后来兄弟俩“薄有所储,且能为国家社会服务”,黄谅如在碑记中直言,此皆“仰承慈训”之故。李氏的教诲,不仅是家族不忘本的关键,更成了子女一生的行为准则。

  在黄氏子弟中,黄谅初的担当最为动人。清末民初的暹罗,华侨子弟求学艰难,“暹京学校如凤毛麟角”。黄谅初深知,华侨要在异国立足,后代绝不能丢了文化根基,于是“联合华侨创设新民学校,担筹经费”;后来又出任全潮公立培英学校总理,积极扩充办学规模,让侨胞后代在异国也能触摸故土的温度。除了兴学,黄谅初还主动化解侨社纷争:彼时“华侨中有私派,勇于私斗,同种相残”,他“见义勇为斥资钜万”,奔走调解,最终“此风一时赖以平息,为暹政府所赞许,华侨亦到今称之”。在践行家国大义方面,黄谅初的行为更是值得敬佩。1908年,孙中山赴暹罗宣传民主革命,黄谅初不顾个人安危,不仅腾出居室安顿孙中山,更受革命思想感召加入同盟会,成为同盟会暹罗支部骨干。此后,他以厚爱宗邦的热忱,为革命奔走不息:从广州黄花岗起义到武昌起义,所需巨额经费,他既带头捐献,又奔走募集。可惜“天不假年”,黄谅初英年早逝时,“政府钜公无不震悼”。孙中山先生更是亲撰挽词以寄哀思:“君性豪义,党国致力。海外奔走,廿载不息。慷慨输将,克尽天职。急公兴学,舍名务实。天不永年,我悲曷极。悼而表之,以为矜式。”这篇挽词字字恳切,印证了黄谅初在革命事业与侨社发展中不可替代的地位,足见其贡献之卓、影响之深。

  这份未竟的家国志,由弟弟黄谅如以建祠立碑的方式延续。黄谅如在碑记中自谦“于国家社会无所建树”“对先人实多渐德”,却秉持“报本”之心,依“爰本朱子家礼所载之义,建立黄氏宗祠”。他坦言,面对“父母之恩,昊天罔极,生事死葬,未及悉从”的愧疚,以及“丁口日见繁盛,当有以动其水源木本之思”的考量,建祠成了必然。祠堂里,他供奉光祥公、李氏神主,“岁时伏腊醴牲,虔祭惜报深恩于万一”;又将黄谅初“附祀”其中,因二哥的担当早已是家族精神的一部分;更规划“异日长兄谅清及谅如百年之后,亦附祀其中”,盼先辈“聚处一堂以表终古永怀、万世翕和之意”。这座祠堂并非是冰冷建筑,而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黄谅如以香火为载体,让“裕家富国”的初心、“崇尚礼教”的家风代代相传。

  碑记末尾“谅如谨识朱汝珍拜书”,为这块石碑添了厚重的文化分量。朱汝珍虽为清远人,却因与潮汕士绅群体的文化交往频繁,对侨乡守根护礼的家国情怀深有共鸣。其楷书端庄大气、笔力深厚,不仅让碑记兼具史料价值与书法艺术价值,更以“清末科举榜眼”的精英身份象征,精准呼应了碑记“崇尚中华礼教”的核心思想。这让黄氏家族的“小家史”,与潮汕侨文化、中华传统文化的“大历史”紧密相连,石碑成为了两者交融的实物见证。

  “光德里”侨宅虽历经近百年岁月,依旧坚实稳固,光祥祖祠里的《黄氏祠堂记》石碑也静静矗立。这块石碑早已不是孤立的文物,而是潮汕侨胞的精神坐标。它镌刻着“下南洋”的艰辛,凝聚着侨胞对故土的眷恋,闪耀着跨越近百年的家国深情,更为当下续写侨文化篇章、凝聚家国认同提供了鲜活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