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高中同学赠我《饶平知青往事》(以下简称《往事》)。朴实封面透着岁月沧桑:石垒矮墙、简陋木门框旁荒草丛生,一条快被野草掩断的泥土路通向废弃建筑,一眼便将人拉回遥远年代。
活灵活现还原知青岁月
知青岁月已成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同学黄少茂、李伟雄、李跃生、陈小平等人发起“书写记忆,留住历史”活动,向当年下乡的知青征集回忆稿,获得众人的热烈响应。发起人不辞辛劳组稿、选稿、编辑,最终选出28位作者的30篇文稿,历经数年终成书付梓。
作为纯纪实回忆文稿,《往事》忠实还原文字对象的原生态。作者视角各异:有讲述农村生活样貌的,如郑赛瑜《拓林农场旧事》、郑光耀《我在农村插队的那些日子》、黄少茂《塔仔金的知青岁月》;有截取生活侧面的,如刘伟权《回忆老照片》、杨喜明《值守防震哨点》、沈平生《当上赤脚医生的日子》、吴丽萱《知青文艺演出队》;还有以小见大的,如余德盛《闲聊当年下乡伙食》、唐以松《水蛭与插秧》。这些文章反映知青生活,实录点滴小事、趣事与糗事,活灵活现还原“苦乐年华”。
作者们时隔近半个世纪回望过去,文字充盈情感亦兼具反思,在个体体验中再现了知青年代的集体记忆:粤东南的饶平,知青运动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止于1979年。当年上山下乡的知青多为十几岁的初高中毕业生,刚出校门便离开城镇,到陌生农村或农场劳作,这段岁月深深烙印在他们生命中。
《塔仔金的知青岁月》《难以忘却的红东场岁月》《南山坪知青点纪事》等篇目,笔触细腻、情感真挚,白描知青从初到农场的陌生不适,到逐渐融入、成为农场一员,再到最终回城的全过程,重温个人履痕的同时也还原了时代侧影。全书开篇的《柘林农场旧事》颇具代表性,从“新来乍到”经“进副业队”“竹山历练”“别样生活”到“人生转折点”,串联劳动、伤痛、适应与成长,叙事完整、过程清晰。
“心中抹不掉的黑白影像”
书中展现了知青个人在集体中的价值重构:当年十五六岁的大孩子“响应号召”上山下乡,从条件相对优越的城镇到环境迥异的农村,面对艰难的挑战。多位作者提及当年农村生活的窘迫:住宿是门窗残缺的旧房改造的,男知青挤榨油车间,女知青住加工厂小房间;日常伙食是稀饭、咸菜、萝卜干汤,仅靠家庭寄来的肉脯、面条偶尔改善;生病需自寻草药,误食木薯皮中毒也只能硬撑。简陋条件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宣传形成反差,既揭示知青物质匮乏、医疗缺失的艰辛,也展现他们的坚韧与适应力。
日复一日地艰辛劳动,让这些城里的大孩子迅速完成角色转变,在集体中重构自我价值。如下乡一年加入教育工作队的黄少茂,在农场入党并任团支书、民兵连副指导员的李伟雄,当上赤脚医生的沈平生,成为知青队长的陈小平。他们的经历印证:农村的劳动与生活锤炼了知青们,让他们成长为农业建设生力军。
农村生活纪事和时代风貌在书中一一呈现:知青到农村首先要过“生活关”,李伟雄写“住在‘牛寮’”与“集体户柴米油盐”;郑光耀《我在农村插队的那些日子》提及知青起初集体做饭,后各自开伙;李跃生《下乡杂记》近半内容记叙如何搭建自住房屋。书中叙写最多的是生产劳动场景,《柘林农场旧事》细致描摹苗圃场的劳动与生活,麦微娟《三屿场的记忆》、林彩珠《回忆我的知青生活》、唐以松《水蛭与插秧》等篇的描写也颇为细致。
书中的可贵之处在于情感表达与记忆书写的双重性:《往事》作者们从近半个世纪后回望过去,文字既充盈情感,也兼具反思。如描写父母送别场景——“眼里噙着泪水,强忍着不哭”,既满含亲情分离的感伤,也暗含青年在时代洪流中的被动。书中诸多场景成为记忆锚点,是知青“心中抹不掉的黑白影像”。这一表述有双重意味:知青岁月被定格为“黑白影像”,既体现历史距离,也暗示这段经历无法被美化或淡忘。
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与乡愁
书中有一个突出点是叙事文本的完成与史实纪录的结合:《往事》由28位作者的文稿组成,作者与编者的努力值得肯定,对业余创作者而言尤为难得。回忆多以第一人称讲述,自带亲切感。文中对拔秧、插秧、踩水车等劳动场景,以及住房、田地、牛栏等生活空间的细致描摹,增强叙事的可视可感性,细节真实让读者如临其境。
还有是质朴而生动的语言风格,作者们用平实语言还原细节,保留历史记忆温度。如黄少茂写道:“那年秋冬,雨下得勤,连续阴雨淹没苗地。我们起早摸黑,在泥泞里奔波,脚丫烂了疼得厉害,农活却没耽搁。”文字自然洗练;刘伟权《回忆老照片》中“那时我年轻瘦小,戴旧草帽,穿深色背心灰长裤,腰扎‘水布’,光脚挑着‘旋桶’给菜浇水”,寥寥数笔勾勒清晰画面。值得一提的是林彩珠《知青?军人?烈士》,生动记述边境保卫战中牺牲的余两三烈士事迹,是优秀的人物纪实。
知青经历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与乡愁,《往事》将那段独特岁月化为文字,见证纪念青春时光,纪实与抒情有机结合,让亲历者重拾过往,也向大众传递这段历史,叙事完成度高、可读性强,也为理解城乡关系与代际记忆提供了鲜活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