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土生土长的潮汕人,踏过潮汕许多名胜,怎样在周末有限的时间里满足游历的新鲜感,是一种学问。所以周末的攻略必不可少。这一次我们经过多方比较,决定去蓬洲。
说起蓬洲,很多人也许会感到陌生,甚至会把它跟澄海的蓬中等地混淆起来。不过只要提起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各位就会恍然大悟。这里处于桑浦山东麓,是潮汕名贤翁万达的故乡。翁万达少年的时候,就是在桑浦山龙泉岩苦读,于二十九岁那年中了进士,最后官至兵部尚书,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蓬洲,就是他辉煌一生的起点。
从市区驱车来到蓬洲,不过半个多小时。平时我们从大学路经过,经常目不斜视。今天从路边一片披着上世纪时光痕迹的旧楼进去,却走出一片别有洞天的世界来。
这个明清时代的要塞,虽然旧城楼已经被拆除,但是那种宁静而不动声色的严防死守已经构成这里最鲜明的格局。街道洁净、宽敞,巷子萦回缭绕,宛如迷宫一般。除了一些大户人家,很多人家门面都十分低敛。坚固的石门拱,坚固的用石头和砖头砌成的厚厚的墙。里面是笔直悠长的小巷。从外面举起手机拍摄,旁边的门窗整齐地排列着,一道道门形成天然的画框,呵护着人迹罕至杂草丛生又依然不失庄严的门庭。可以想象,在战乱时期,这里也必定是有条不紊地左右逢源地应对着,把每一户烟火人家,都变成了抗击外敌的炮眼、砖石与通道。
许多门庭已经变得空旷。许多本地人迁走了,又来了许多外地人。植物在砖石缝里攀爬蔓延。在堆得高高的小丘上雄踞着合抱粗的榕树,残破的屋檐上垂下璎珞一般的爆竹花。走在洁净得被清水刚刚洗过的庭院里,看着宽广的飞檐下面青色的“大夫第”楷书,你会疑心这片地方荒芜已久。但是,门里面蓬勃的花木,外面荒地上随机开拓出的翠绿的菜园,不失体贴地在角落存在的洗手间,还有深深的巷子里警惕地吠叫的小狗,又让你感觉,这些古建筑,在被它们的子孙以别样的方式守护着。它们在时光中走过了青壮年期,现在在安享晚年。
我的车子在小巷子里跋涉,就像在迷宫里艰难地摸索的小虫子。终于来到一片绿色的水边。碧波荡漾,清风吹拂。我停下车折回去,往那些矗立着的古籍里面钻。这里有很多家庙。瓷雕是当地一绝,不可以不看。这里是各姓杂居的村落,有谢氏、庄氏、吴氏、陈氏、翁氏等。几乎每个姓氏都有祠堂。这里并不特别富裕,不过祠堂都修葺得整齐气派。都有麒麟照壁,都有着各自的特色。
我印象比较深的是陈氏家族的瓷雕。祠堂跟麒麟照壁拉开几十米的距离,让祠堂看起来很有气派。照壁上那只深蓝色的麒麟鳞片,是用许多的蓝色小碗拼凑成的。它昂首奔腾状,金黄色的角如同灿烂的如意、青色翕张的鬣在风中四散。它瞪着眼睛,吐着舌头,两条长须夭矫飞扬。身后尾巴宛如五彩宫扇。前方的红日、莲花、它脚下的葫芦、蒲扇、空中的宝剑、云彩,都成为它鲜明的映衬。
陈氏祠堂的飞檐就是一座五颜六色的舞台。屋檐是经过维修的,金黄色的瓦排成密密而均匀的波纹,在瓦片中是一条条青色的筒瓦。悦目又不刺眼。在屋脊上是丹凤跟牡丹花的瓷雕,两只张着翅膀昂首鸣叫,拖着光华灿烂尾羽的丹凤一左一右簇拥着几朵绽放的牡丹花。其他空白都被花篮和牡丹所填补着。屋脊两角的镂空脊饰犹如彩色的鹿角。在屋顶两边,一里一外各有瓷雕的戏服武打场面。都是山形排列,举着武器,作酣战状。这些精雕细刻的瓷雕,让古朴的屋顶变成了活生生的立体连环画,让每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凝眸。看这些用瓷片镶嵌的文字交流,宛如走进了一个晶莹剔透又回声悠远的世界里。让你忘记了脚下的灰白的路面,还有那些寂寞的门庭。你感到,那些活生生存在过的生命没有消失。祠堂里沉默的牌位不过是一些零散的符号,而在大家的视野里闪光的瓷片才是他们飞扬灵魂的代言。
边上一户人家看见我们在拍照,立刻就拿了钥匙,开了祠堂的门,请我们进去参观。带着骄傲的神情,他跟我们说起了陈氏辉煌的祖先。
让我意外的是,闻名遐迩的大司马家庙——翁氏家庙,竟然是在一个安静的院落里。走进门,看见青色麒麟的照壁在合抱粗的古榕树边上粲然生光。在波涛汹涌的根须下面,一道小门安静地半开半合。相对陈氏祠堂的华美,这里的祠堂显得大气古雅。大门一左一右是两行楷书大字,分别是“尚书门庭”、“统制家风”,彰显着祖先的文采风流及显赫地位。下面的大门彩绘也以低调古雅为主。让这座祠堂与众不同的是里面有楷书的翁万达《告乡父老子弟书》,这个历史上的传奇人物在书信里诚恳地告诉乡里人,要低调做人,奉公守法。如果有子弟触犯了乡规法律,应该严肃惩戒。这个儒家的杰出弟子,用法家的理智与务实,理顺了朝纲,也留下了垂范后世的名片。
正午,我们走出了祠堂。阳光亮得刚刚好。我们从时空的旅行中穿越回来,灵魂在历史的河流中涤荡了一遍。
黄春馥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