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潮剧“乌衫”如何变身为“青衣”?

日期:12-21
字号:
版面:第0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氏孤儿》剧照,范泽华饰庄姬

  《告亲夫》电影剧照,林舜卿饰文淑贞

  《收浪子尸》剧照,郑健英饰大娘

《扫窗会》剧照,姚璇秋饰王金真

  □ 陈喜嘉

  今年8月,潮剧界举行“乌衫出棚”青衣行当传承展演暨研讨会,为潮剧的传承与创新注入新的动力,也为地方戏曲行当的赓续提供了可贵的实践样本。

  潮剧青衣旧称“乌衫”,其名由来已久,并非潮剧所独有。例如被誉为“中国戏曲活化石”的四平戏,曾为潮剧形成提供养分的外江戏,以及与潮剧同源异流的海陆丰白字戏,均有乌衫行当。新中国成立后,这些地方戏大抵以“青衣”统称此类端庄旦角。名称既变,服饰形制、表演规范、剧目取舍也随之潜移。

  形相转变 角色装扮的演进

  早年潮剧乌衫多穿“苦项”,服色以黑、蓝为主,款式简素,遂得“乌衫”之名。1950年代“戏改”后,潮剧吸收兄弟剧种样式,服式与剪裁日趋多样。《扫窗会》的王金真便是一例,先着苦项,后改京装。

  变化最显著者当属女鬼形象,如杜十娘、莫二娘等。《活捉孙富》之杜十娘含冤索命,怨气冲天,其阴森程度甚于《柴房会》之莫二娘,后者只是有冤无处诉的“老实鬼”。传统女鬼妆扮为脸敷淡白,额颊添数道不规则血痕,头裹白纱,鬓侧悬缀纸钱,令人望而生畏。1960年旦戏会演时,杜十娘卸去“恐怖外衣”,面色仅取惨白,长发半披,眉淡而低垂,眼角微吊,以幽怨替代森冷。1970年代末古装戏复排,又将头饰易成白绸莲花、缀银白亮片,鬼气再被冲淡。《柴房会》更趋含蓄,1961年整理本的莫二娘连披发也省去,饰品以素白体系为主,仅印堂点一道红痕,既与凡俗青衣区分,又不失端庄冷艳。

  鬼妆由“骇人”变成“唯美”,既顺应现代观众审美,也暗合隐恶扬善的文艺方针——鬼形只是假托,“鬼情”通乎人情,所诉冤屈实为人间疾苦,为的是使观者心生悲悯,而非猎奇惊惧。

  心性觉醒 人物性格的丰盈

  传统乌衫戏中,女性形象大多面目相近。她们或遭丈夫抛弃,或因天灾、战火所累,命运曲线跌宕起伏,由“大悲”陡转“大喜”。情节呈套路化,转折契机常赖神仙赐宝或意外奇遇。

  秦香莲就是典型。旧本可以腰斩成两部分:前半部是“苦情乌衫”,经历饥荒、寻夫、哭求,目的只为丈夫回心转意;后半部是“神授女将”,三官神授以兵法,秦香莲披挂立功,继而封官缉人。角色的前后性格明显断层,行当随之一分为二,即前归乌衫、后归武旦。旧戏里近似还有曹翠娥、秦凤兰等,都是前文后武,判若两人。“戏改”后,《秦香莲》删去神助,保留闯宫寻夫、寿堂卖唱、韩琦追杀“三级递进”,将压垮女主角的“最后一根稻草”由“情感背叛”改为“杀身灭口”。韩琦奉命追杀,秦香莲才对婚姻彻底绝望,选择告状维护权益。剧终虽仍赖包公“铡美”,她却始终是一介平民,完成从“求丈夫”到“求公道”的转换,人物因此获得连贯且可共情的心理轨迹。

  如果说《秦香莲》旧本把救赎交给“神”,现代本则把希望归还“人”,同一题材被梳理成“女性觉醒”的逻辑,形象随之完整,行当情感也趋细腻。

  时代需求 审美趣味的流变

  1953年3月,怡梨潮剧团携《扫纱窗》(后称《扫窗会》)参加旧剧目观摩会演。导演黄玉斗,由青衣陈銮英、小生翁銮金联袂。演出获“六大班”喝彩,但部分新文艺工作者却指出王金真表演过于悲苦,不符合时代精神。面对质疑,黄玉斗不便出声,陈銮英则登台申辩。此后,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乌衫逐渐淡出主流舞台。

  《扫窗会》里,王家曾对高文举有恩,王金真也算出身殷实,然而礼教与闺训把她困在出嫁从夫与善良隐忍的伦理牢笼中。她孤身赴京,备尝艰辛才见到丈夫,但对未来充满惶惑。她数落丈夫薄情,却深陷自责与无力。如果新时代嫌她不够“理直气壮”,那恰是旧时代加诸女性的枷锁使然。但是新的解读,哪怕台词未改一字,也需要从语气、动作透出“觉醒”的曙光,使观众于隐忍背后听见无声的抗议。

  元末明初《白兔记》传奇中的岳氏,行当原属小旦,戏份寥寥,仅有说白。潮剧《回书》一折,将她的戏份加以丰富,行当升格为青衣正旦。关于岳秀英的代表性演绎,今天我们能欣赏到1963年温美蕉的录音,以及此后林舜卿、郑健英的影像。温美蕉以质朴平实的唱念,塑造了一位含辛茹苦的晚娘,风格与她同期演绎的《薛仁贵回窑》中的柳英春相近。林舜卿的演绎也内敛含蓄,延续“母性隐忍”基调。郑健英饰演的岳秀英则添了几分豪门娇气,一句“我不是你亲娘”,语气干脆、语调清亮,把晚娘的委屈与小姐脾气并置,使人物多了一层现代感。

  “苦情戏”经过时代滤镜,其实是“古为今用”的再造。舞台上的青衣既是艺术创造,更是当代价值的投射。《拒父离婚》《收浪子尸》等昔日乌衫首本戏今已鲜见,其隐退与时代需求及观众审美密不可分。

  培根固本 唱腔韵味的赓续

  潮剧青衣素以唱功繁重著称,旧时乌衫尤重唱功,做表其次。潮剧童伶制大约自清代嘉庆年间初现,盛于晚清及民国,虽维系舞台生命长达150年,却严重阻碍艺术的发展。现在重听民国时期灌录的老唱片,丑行由成年艺人演唱,唱腔成熟,韵味醇厚。乌衫多由童伶担纲,嗓音稚嫩,情感未臻,艺术感染力不足。

  潮剧旋律原以婉转动人,演唱轻清柔美见长。20世纪30年代初,名教戏乌辫先生(原名徐陈拱)首创“大喉曲”,其唱法讲究放开喉咙、气沉丹田,尤在乌衫曲中最能体现气足声亮、饱满有力。名伶陈銮英所演《拒父离婚》,即由乌辫先生亲授,现存1958年唱片可窥其风骨。李玉莲也得乌辫先生教益,1961年灌录的《柴房会》也有“大喉曲”神韵。乌辫先生既授徒童伶,更栽培教戏人才,如林如烈、卢吟词、杨其国等皆出其门下,后成为名师。

  新中国成立后,潮剧摆脱童伶制度,青衣行当涌现了姚璇秋、范泽华、吴丽君、林舜卿等新秀。她们虽非童伶,却多得旧日教戏先生亲炙,口传心授间仍保存传统余韵。及至戏曲学校体系建立,青衣训练渐趋规范,但旧法痕迹犹在。可惜这批学员毕业时,恰逢古装戏被禁,只能转入现代戏、样板戏,所学传统技艺难有用武之地。等到恢复古装戏,她们与更年轻一辈同台时,传统链条早显断裂,回归与否,各凭机缘,成效也因人而异。

  进入21世纪后,科学发声法被广泛应用,传统发声随着老一辈艺人的淡出日益式微。现代声乐虽先进,但与潮剧的咬字、发声、归韵未能深度融合,普遍导致年轻演员出字含混,声型趋同,气息浮而弱,缺乏力度与辨识度,调式韵味更难兼顾。青衣之声失去往昔的夯实与韧性,舞台形象少了可托底的声量,终成亮而不厚、甜而乏味的同质音色。

  从乌衫黑裳到青衣华服,从“神授”到“自助”,从悲苦到幽怨,从童伶稚嗓、“大喉”曲、新旧结合到现代声乐,潮剧青衣在装束、性格、审美与传承持续更新。当多元文艺汹涌而至,剧种本色被层层稀释,唱腔成为最后一块必须守正的阵地。青衣本为历经磨难而不屈的女性,其声若羸弱,便失角色之魂。传承不仅是技法的延续,更是精神的接力,唯有回溯传统精髓,再与现代融合,才能重塑青衣,续写潮剧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