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敲打着键盘,对抗着潮水一般淹过来的无聊。偶然看手机,发现上面有同事招徕一起去山西的消息。短短半个小时内,从心动到行动,我就完成了报团缴费的程序,快得好像叫一杯奶茶。
后来我不得不承认,那张壶口瀑布的照片,是促成这次行动的催化剂。
以前,我也去过黄河。那时眼里的黄河,就是一床缓慢滑动的光滑厚重的被子。它不动声色地向前滑动,带着五千年的沉郁沧桑。就像不断铺开来的,已经被无数手指抚摸得琉璃一般光润的竹简。黄河水覆盖着无边的大地,听不到滚滚的波涛声,也看不到鱼儿溅起的浪花,飞鸟留下的踪影。似乎远处隐隐的山脉也在那滑动的黄色里慢慢地消融。似乎蓝天也随时会被那厚重的颜色扯落下来,就像掉进了乳酪的牛奶皮。一个不留神,我忽然间就感觉落进河里一般,眼前都是茫茫的黄色。
到壶口,我认识了黄河的另一面——澎湃磅礴、雷电迸射、瞬息万变的铺张扬厉。
这是我们到山西之后最热的一天。太阳把前几天恩赐的清凉一扫而光。白亮的光把地面烤得铁板一样发烫。我们就是铁板烧。行走的时候,感觉身上似乎在吱吱发响。没回过神来,就被公车带到一条绿荫道上,一路向前。回过神来,已经在壶口瀑布岸边上,闷雷一样绵绵不断的瀑布声漩涡般灌进耳朵。所有的杂念转眼间被冲得不见踪影,就像被百慕大三角吸掉的船只。
应该还是枯水期。一道长桥通向河心。大片河床裸露着。露出了被磨得平平整整的石板,还有胶结着的泥地。几个老乡带着骡子,在等着顾客拍照。一个个晒得像黑色的枣子,披挂得五颜六色的骡子倒是不动声色。远处,就是壶口瀑布。铺开成一片,黄色的飞沫在这里一反常态地发了威,飞溅起黄澄澄的水雾。
走在长桥上,做梦一般向着瀑布的方向而去。这是条奇怪的河。一边是义无反顾向前滑动的流水,一边是大片干枯的地面。水跟地面混同一色,几乎不分彼此。对面就是分成几级的高山。莽莽高山披着绿色的外袍绵延成长长的屏障。近路边,起伏的断崖波浪般缓缓向远处延伸。群山以肃穆的姿态,面对着脚下的轰鸣。
从断崖上成片飞坠的黄色浪花是真实的、流动的、飞扬的。流水倾泻的速度快得像无数的流星,濛濛的水雾弥漫在空中,凝结住了似的。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目睹黄色的瀑布。一走近,黄色水点迅速扑过来,就像对着汽车喷漆,密密麻麻地把我淹没了。我的头发、眼镜、脸颊、手机都在转眼间披上黄色的外衣。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变成了黄色的。我成了不折不扣的“小黄人”。同时,我看见了前面的人,在转眼间,变魔术一般被黄泥刷掉所有的色彩。这浓烈得像咖啡的泥点,完全不给人任何犹豫的余地。除了黄河,没有一处水源有这么惊心动魄的感染力。
很多次看见空中的瀑布垂落。有像轻烟袅袅不断,有像挂面般体态婀娜,有像成群雪狮一样咬牙切齿咆哮,有像巨龙蜿蜒起伏——而脚下翻滚咆哮气势恢弘的瀑布,是平生第一次目睹。浩浩荡荡的黄色军团来到断崖上,着魔了般疯狂向着下面呐喊冲锋、扑咬着岩石、膨胀、扭曲、厮杀,仿佛千里奔波,就是为了酿成此刻的抗争与爆发。每一滴水点都像子弹般在空中引发铮亮的回音,每一朵浪花都独一无二地辐射着,每一片水流都在风华万种地变化不息,每一刻的壶口瀑布都是力与美的极端迸溅。
仿佛这里喷射的不是黄河水,而是从地底下喷出的黄色岩浆。那些岩浆,经历千回百转的阻遏、磨砺、燃烧,迫不及待地在这个出口里,变成逃脱了封印的愤怒龙,鳞片翕张,昂首长啸。
远处,是安静得沉睡了的黛色山,近处,是无数黄色飞沫在厮杀咆哮的修罗场。这种对峙是如此奇妙,又是这般和谐。仿佛一个青色的大盆,养着宇宙洪荒的缩影;又如一个温雅的青色舞台,绽放着史前最原始的舞蹈。它让你震慑、恐惧,却又让你心生敬畏、沉浸其中。两股力量在电光石火间拉扯着我的脚步,让我无所适从。那是一个在文明社会里面已经被浸润得柔软的灵魂面对着天地之威的膜拜与惧怕。一个与本源久违的生命对时光来处的回归与眷恋。也许就是几秒的时间,我宛如在这里呆了几辈子。
各种光影,像壶口瀑布一般扑面而来。
磅礴淋漓的安塞腰鼓、生铁般坚硬黧黑的脸庞、厚重得壁立千仞的黄土高原、抗日的呐喊、天安门前的阅兵,跟着飞溅的洪流一起奔涌进了心灵深处,和生命的底色融合无间。我从来没有一次感受过如此的山河壮美,从来没有一次感受过这样激扬浓烈的自豪感。
在壶口瀑布边呆的时间其实很短。但是,一眼千年。
黄春馥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