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卫群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盟机轰炸曼谷,一颗炸弹落在纸影班住地,纸影班登时散班,幸存的艺人无家可归,留落街头。凭着在戏班几年攒下的声望资历,林如烈和卢吟词两位先生把年届花甲无处安身的打鼓先生林强供养在中一枝香班,让老人有个食宿去处。
全世界都裹挟在战火纷飞中,多少次北向眺望,回国之念在沉浮中,不觉又过了数月。
有一次,林如烈、卢吟词在教戏时,为着一个场面打击气氛不够强烈,不甚满意,正蹙眉。林强见状,知道自己回报的时机到了,就开言提了一个建议。两位后辈意态谦恭,林老先生便详加解释,并亲自操作示范,在锣经上加三大槌。这一出手,令两位中年教戏先生深深折服。林强兴致颇高地又传授了另一个锣经“七星伴月”,即七声锣最后压一声深波。锣经“七星伴月”较易掌握,此后常被用上。而锣经加三大锣,却在多年之后,被恰到好处地派上用场,达到惊艳的效果。
而郑家大少爷郑翊标,此时已离开曼谷,前往中国昆明求学。
郑翊标5岁由父亲带着从泰国曼谷来到樟林故乡。郑金泉认为他的长子是一定要学习中国文化的。樟林松庐二楼的书斋,小翊标一住9年,打下扎实的国文基础。14岁那年又回到曼谷,继续念中学。1938年他初中毕业时在《暹京新民初中部(第六届)毕业特刊》上执笔写下的《编辑余谈》,可以感受到这个热血少年在为日后报国而蓄积力量:
毕竟,在秋风萧瑟里,这册小小的刊物,终于在一半儿惊怯,一半儿惭愧中,急促地开了花,结了果。
说也脸红!似我们这般才薄学浅,经验不富,阅历未丰的青年人,当然不敢希望有什么鸿篇巨制可以拿来陈列在社会人士的面前。我们之所以不自量力出版这小册,其用意只不过想留下雪泥鸿爪,牵住一丝丝的记忆。保留住这些东鳞西爪的往日事迹、书堂掌故,以备日后花晨月夕,展书追怀,藉慰离情遐思而已,此外并不敢有什么奢望。
在这世界风云紧急、祖国炮火连天的时代里我们切实地感觉到肩头担子的重大,因此,对于此刊物的编辑,我们也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地网罗关于救亡及唤醒民众的文字,虽然我们知道自己的喊声是微弱得可怜,但,精卫衔微,我们终抱定能有“一分力量就出一分力量”的宗旨去做。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很快进入曼谷,所有中国人办的学校都被禁止。回中国去读书,对郑翊标来说便成为自然之选。郑翊标离开曼谷,往中国的大后方继续求学,于1942年在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开始炮火中的大学生涯。入学第一年,他就参加了爱国民主学生运动,和同学组建“联大剧艺社”,后来一直在血雨腥风中排演抗日救亡戏剧,在国民党警察的鞭子、水龙威胁下,抬着死难的同学游行。
大学期间,他把名字改了,改成“一标”,“一”代表简单、专一。
1944年,吴南生执行任务赴中共中央南方局,当时中共中央南方局在重庆,22岁的青年从此离开潮汕,同年赴延安中共中央党校学习。
璇秋的世界小小的。她很小的时候,小到她的记忆模糊不清,还不懂事,双亲就相继亡故。
20世纪40年代初的潮汕大饥荒,对当地百姓来说是一场噩梦。天灾无情,且因为战争,汕头锁港,外界、特别是南洋华侨的救援进不来,市场米价一日数涨,比起1939年6月汕头沦陷前的米价暴涨20多倍。为了活下去,人们到处挖草根拔树皮充饥,甚至洗马粪中残存的麦粒为食……
1943年潮汕大饥荒时,璇秋有8岁了,这是一段非常难过的日子,赖以生存的公田没有收成。澄海王昂青办了孤儿院,孤儿院有口吃的,收留了一些小孩,成立了个难童教养院潮剧班,教着他们唱戏;两个哥哥,一个大她两岁,一个大她三岁,就都去了孤儿院。日据期,城里已经没有戏班进驻,都往国统区,当时的国统区都是穷乡僻壤。所以,澄海这班小戏很受欢迎。
林如烈当时从曼谷到香港,逗留了三年,日军进占香港,便携眷回唐山。王昂青聘请林如烈来教这班小戏。先生要求十分正规,不能错他半点;后来听说还要再“正规”些,风闻班里的孩子要卖身,两个哥哥就蹬蹬蹬跑上屋顶,屋内有窄小的楼梯通往屋顶,可以在上面晒东西,也可以在上面望风景,是猴孩子爱去的隐蔽花园。璇秋仰着小脑袋,清澈的眼里带着向往的碎光,一边懵懂听着伯母苦口婆心地劝说:“没有卖身,不用卖身……”而两个哥哥竟然显出一股少见的拧劲,死活不肯下来。
小璇秋出来捡甘蔗渣当柴火的时候,习惯拐进孤儿院,看两个哥哥,听先生教他们唱曲,她看到如烈先生脱了鞋,坐在咸草席一头,学唱的孩子坐另一头,教一句,唱一句。日本投降了,复员了,孤儿院不办了。澄海名班老源正来收孤儿院这班戏,那时两个哥哥都已经变声,不再适合唱戏,后来一个去城里一家绸缎布铺站柜台,一个去卖杂货。
伯母在解放前夕就走了。
解放不是一个动词,是一个名词,一个划时代的名词。很多人口里经常提到这个字眼,其实非常懵懂。但解放了,生活的秩序显然改变了。
公租没了,龛门关了,祠堂空了。又卖了一次房子,璇秋与两个兄长就租到林旁池,与阳春儒乐社隔池相望。
城里办了妇女会,选了姚厝祠堂办女子小学,近水楼台的便利,璇秋跟着两三个女老师学习。陆陆续续上过古文志、尺牍,新式学堂也待过几年,数学总是不过关,不到及格线,念书的这点钱是嫁到新加坡的四姐拿的。
璇秋有个哥哥进了绸缎布铺做工,认识了一个搬运工人,这个工人在外江戏唱旦角,通过这个唱旦角的人,结识阳春儒乐社不少玩音乐的人。这种由音乐爱好者自由组合起来演奏的组织,在潮汕十分普遍。儒乐社比一般的闲间乐馆更高级一点,历来是文人雅士怡情遣兴的地方,以演奏汉乐为主,还穿插一些清唱,有时还做个别短戏。汉乐、潮乐,是当地音乐两大乐种,潮乐更草根,更普遍。儒乐社与璇秋家隔着一个池塘,到了晚上,弦诗清曲不时随一阵阵隔水风吹送过来。璇秋常去阳春,有时也唱几句曲。
汉乐也叫外江乐,外江戏与徽戏渊源颇深,比起潮剧更文雅、精致,更受上流社会和知识阶层欢迎。
在儒乐馆出入的小姑娘很快便获得一个人的喜爱,他决心要教她学戏。先生叫李隐文,是唱外江戏的,外江戏现称广东汉剧,他听了璇秋的曲,很喜欢,拿一段戏教她,《断规教子》,半小时的短戏,是外江戏培养青衣的折子。先生唱得做得,还懂音乐,他教璇秋,让她站在四格地砖里,学行步,学水袖,往细里下工夫。先生很严格,但璇秋也没觉得多难多苦。这段戏她陆陆续续学了两年。
这期间,她除了插火柴杆,还要到澄海广播站做义务工。王昂青倒台后,他的房子便充作广播站,璇秋对着大喇叭唱工农兵的方言歌。他们,原来孤儿院的几个男孩,再加上火柴厂的几个女孩,就到乡下去演些小片断,自己编剧编曲排演,当时一家药店叫时代药社的给他们出点饭钱,在他们的演出间隙卖滋补药丸、行军散。药社负责供应草席、伙食。他们住在村里祠堂的角落,借农户的炉灶来做饭。这一二十个孩子演的东西,有人爱看。在潮安鹳巢,他们连演了一个月!璇秋做个贫农妇,哥哥扮个地主,斗得很入情。
回来澄城就被李隐文先生拘着学戏。在四格红地砖里研着细步的姚璇秋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风靡全国的戏剧改造来临,对她的未来有着极其重大的影响。
1951年6月,六大班先后举行废除童伶制的大会,一个存在150年的制度宣告结束。戏班班名都摘去冠在前面的“老”字,改称剧团。
1952年9月,中南区6省2市在武汉举行首届戏曲会演,潮剧以童伶演员上台演出的折子戏《大难陈三》参加,会演回来,潮剧加强了旧剧目的搜集整理,另外,培养新演员也迫切提上日程。
经过半年的准备,1953年3月,正顺、源正、三正顺、怡梨、玉梨、赛宝六大剧团在潮州举行潮剧旧剧目会演,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后潮剧首次会演,共演出11个传统剧目,《扫纱窗》《辩本》《搜楼》《拒父离婚》等剧目经过再整理,成为往后演出的经典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