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崔恩荣的长篇作品《明亮的夜晚》,有人说它像极了女性版的《活着》,可我觉得,它更像一本“女性的精神家谱”——既承载着曾祖母的战争往事,也藏着祖母英玉一生的“体面”。三代女人穿过炮火、离散与背叛,把“体面”熬成了熙岭夜空最亮的星,照见每个深夜里独自舔伤的人。
书里有个细节特别打动我。祖母虽然年事已高,却始终保持优雅。因为与孙女智妍久别重逢,并约好来家里吃饭,她早早地就开始准备:穿上一袭芥末色的连衣裙,脚上套着图案缤纷的地板袜,用吹风机把短发吹得蓬松卷曲,还抹上了深粉色的口红。智妍看着祖母这般用心,心中涌起敬意——独居的祖母的这份精致,从来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对相聚的珍视。哪怕再寻常的见面,都过成了充满仪式感的体面。
当遭遇婚姻背叛时,祖母依然选择体面面对。与吉南善结婚时,对方隐瞒了在北边已有妻室的事实。直到女儿美仙三岁,吉南善的母亲带着他的“正妻”找上门,直言“南善十七岁就和她结了婚,你不过是个幌子”。那一刻,祖母正背着美仙扫院子,世界轰然崩塌,她却没有崩溃哭闹。默默听完真相后,她当天便背着孩子去找到南善,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只平静地要求 “不准带走美仙”。面对南善 “孩子户籍只能归我” 的威胁,她第一次红了眼,不是为了挽留,而是为了守住作为母亲的底线。这场婚姻结束得干净利落,没有撕扯与纠缠。吉南善去束草后,她独自背着美仙找活计,靠修补衣服养活母女俩。她用冷静的体面,拒绝成为父权谎言下的 “附属品”,这是那个年代里,一个女性最勇敢、最体面的反抗。
更令人动容的是,她在病痛面前依然坚持一种沉默的体面。智妍问 “您身体有什么不适吗”,祖母笑着摆手:“我每天要吃的药一大把,但我可不想成为那种对孙女诉说病痛的老人,那样的话题岂不让人厌倦?我要做的是一个和你分享趣事的祖母。”这份拒绝背后,是她对生活的清醒认知。战争年代,她见惯了曾祖母靠吃药入睡、对人充满防备的样子,深知诉苦只会让亲人跟着揪心。即便后来在浴室滑倒导致肋骨骨裂,她也只在智妍追问时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在浴室滑了一下,没什么大事。”独居多年,祖母的日子从未陷入粗糙,反而将其过成了充满生气的诗篇。清晨,她会坐上面包车去葡萄园帮工,剪枝、套袋手法利落;中午和老人们坐在田埂上吃便当,笑声能惊飞田间的麻雀;下午,拖着金黄色小推车去果蔬市场,遇到智妍时,便从筐里掏出像蜜一样甜的苹果;节日里,她会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梳整得漂漂亮亮,去参加摇会;攒够了钱就和朋友去济州岛旅行,照片里她站在海边,围巾被风吹起,笑容比阳光还亮;偶尔,她还会用放大镜读曾祖母留下的旧信,或者在老人亭和老友们打花牌,输了也不耍赖,只笑着把硬币推过去。
这位祖母,像深夜不灭的炉火:温暖明亮,孤单却不孤立,年老却不潦草。她把曾祖母不向苦难低头的坚韧,化作自己日子里的从容;又把这份从容,变成了照亮智妍前路的光——智妍离婚后曾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连行李都不愿打开,正是祖母不诉苦、不纠缠的样子点醒了她。祖母从未说过要坚强,却用一生的体面告诉所有人——体面不是从不受伤,而是受伤后依然能把日子过得有尊严、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