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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向 海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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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龙泉       上一篇    下一篇

  花城出版社出版

  侨批渐成显学,面上的资料(侨批馆)足够丰富,但是,虽然有几十万封侨批的藏量,而真正能触及每一封侨批背后的故事,及其蕴含的历史、文化谱系与资源的研究者、描述者,虚构与想象的创作者,着实不多,凤毛麟角。理论的虚浮与题材的猎奇者多,真正的田野调查者寡,呈现一种投机状态,故论述及表现的模式化浅表化,是为常态。

  陈跃子的《海天片羽》,开篇先讲故事,撕开薄薄的银信,把写着“难”字,“苦”字的侨批,粗裂出一个个血口,钩出一个个疤痕,推出一个个水客批脚……还侨批历史,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切口。

  在侨批研究与描述中,人们往往把侨批当作一个固定的整体来面对,而忽略它是由无数单个银信,个别相异的人生,不同时期不同文化形态及其因果,见证汇集而成的事件或现象,从而形成若干个历史时期不同的规约或制度;或仅作为“平安批”,只注意到他书信与信息部分,却放弃了它最重要的金融属性,以及文明传递的速度与动力的性质关系;把侨批理解为一个关于平安的符号。

  侨批是一种逻辑,它的因来源于宗族与人性的经济表达,它的果是社会文明进程,在生成渐进乃至完成时期之间的过渡性制度。这个民间制度,萌芽于宋元,经中古的漫长,完全于近代而止于1976年前后。它是照亮整个黑暗时代的人性微光,也是大航海时期的文明果实之一。

  当红头船不再是捕猎的渔具,却沦为可恶的奴隶船之后,侨批的动力、速度和数量,在可能的各个方面,调度了黑暗大陆人口迁徙的无限度增大。这就是从东南沿海,特别是泉州和潮汕,这些人口稠密的乡村,将所谓“猪仔”贩运到东南亚或南美,去做苦力的事实。先是华工,所谓华侨。这也是近代以来,侨批极为兴隆,并逐渐取代潮汕地区的主流经济(有时竟占到70%)的原因。

  第一二代华侨,以其血泪史,铸造了侨批的雏形,又以代际的延续,把侨批推向顶峰。同时,世人在炫目的经济成果面前,对侨批的认知,恍惚了经济学的天平,迷蒙了侨批的本质,把因和果、银和信分开,忽略背后的血腥,各自表述与分析。这种两元对立的思维,已成为百年来社会科学的严重弊端。

  侨批对旧中国民生经济贫弱的输血,是有重大作用的,这种看似外铄的输入,当然是殖民地半殖民的经济原理。但是,对于古旧的中国乡村社会而言,侨批和殖民的分野,却是反向的。侨批是反哺,殖民目的在掠夺。

  如果我们不是首先肯定,而是忽略了侨民对在地经济与文化繁荣的作用与贡献,而把侨批单纯作为祖地的经济引擎来描述颂扬的话,则殖民的错觉是难以回避的。世人对侨批的单向认知,特别是作家在文学表述上的不求甚解,很容易把侨批的历史价值,引向一片无人的高地,那是血泪丛中的无端浪漫,正如把红头船当作潮汕人的精神神祇,把祭祀洗路的英歌,当作“中华战舞”一样?

  究竟是以“猪仔”,以女性断肠望夫为荣、为代价,而去歌咏偷渡的红头船,把苦难视为浪漫?还是红头船因为有个红字,而望文生义,无端遐想?

  当然,作为商旅的红头船,和作为猪仔船的红头船,在侨与侨批问题上的象征性认知,是应该有所分辨的。可是,海禁从樟林破,猪仔从樟林出,同样真实。

  陈跃子写道:“1972年在澄海东里和洲村出土一艘双桅红头船残骸,船舷板上有‘广东省潮州府岭字双桅壹佰肆拾伍号蔡万利商船’等字。船长39米,宽13米,有49片壁板,船上设五层舱房,船的木料为泰国楠木,使用铜钉拼接,有经火焚烧的痕迹。船上还有瓷器及铜钱,为远洋贸易的商船。”

  他说到五层舱房。当然,舱房里可能不全是猪仔,也包括帆船时代繁荣的商贸。但对于众多华工而言,猪仔就是他们的命运,红头船就是他们的断魂桥。

  至于“中华战舞”,为谁而战?为神?对谁而战?对神?请注意,所有的战舞,都有明确的定义与对象!包含了坚定的立场与态度:威慑、恐吓、鄙夷等等!英歌是吗?这个概念,没有多解,只有单解。暂且不赘。

  侨批的核心精神是诚信,但诚信不是天性,甚至是反人性的,它的规约是契约,然而,契约如果仅靠口诺,则是可疑的。而侨批口诺的成分很大。在批局还未成为制度,或未能完全覆盖大面积乡土的时候,侨批的口诺,是为行业的主流和象征。从人性的角度言,这种可能不受逻辑保护而单凭人性之善的“制度”,其实是现代文明的障碍。所以,侨批之口诺是一个复杂的伦理问题。

  它是怎样成立并坚持而为美德的?

  祠堂,是乡村的灵魂,是规约乡村秩序、理政、人性、行为的次行政单位。也就是所谓族权。它虚无但是直接地干预或保护了宗族成员。对于以血缘为基础的成员的物质与精神领域而言,它通过神权或族权的驾驭,而达到教化与规约的目的与作用。水客批脚作为从业人员,他们首先是受到祠堂神权族权制约的集体,他们的行为时刻受到这个集体意识的规范。像英歌一样,每个单体,都在背驮着祠堂行走,家族或宗族的道德信约,就是他们坚守口诺的先天修养,以及生存的教条。

  次行政的高效,是祠堂至高无上精神权威的结晶,也是信仰的力量,它天然地化为侨批存在与发展的先决条件,人的口诺,因之恒千年的保证而不死。

  祠堂是马与轿子时代侨批的服务器。它致使侨批这个原始的互联网,精准而且信约地构成一种伟大的时代精神,并予黑暗岁月,注入人性的光辉。从这个意义上说,红头船贩卖猪仔,猪仔诞生侨批,侨批承托苦难而光彩照人。这个逻辑推理的实践结果,承担了历史文明的方向。而红头船,不幸成为这个方向的痕迹,它的存在是历史的见证,但并非伟大的见证,而是相反。若置红头船为神庙,文明的本质与解释何谓?读一读《飘》《根》《百年孤独》,也许会有悟觉。本来,作为工具的武器,如何变为思想的武器?

  1993年,在一次评奖会上,读到《女人是岸》,随即发表评论文章,我对吴南生同志、郭光豹先生和雷铎说:这可能是潮汕新文学,在90年代的全新萌芽,文学一旦进入哲思,就摆脱了事实的羁绊。在省“新人新作”评审会上,我向评委推举了这篇潮汕新作。那年,陈跃子35岁。

  潮澄饶毗邻,民国时有大学者黄际遇,革命作家秦牧,上世纪60年代出了吴南生,还有王杏元,他的《绿竹村风云》,浮云国中,波及亚非拉。轨迹顺延至此,虽草蛇灰线,却也隐约可见。

  陈跃子写《针路图》,我又是评审人,他的创作脉络,始终向海向下,在浪险中嚣张,在沉实中飞扬。《海天片羽》更是如此。侨批之案,在潮汕歌谣,在《公案簿》,在批局钱庄的栅栏缝中……他翔实诚恳地钩沉了那些残破凄凉的岁月和人影。

  由《海天片羽》,而侨批,而英歌,三者孑孓,其背后,是潮汕连绵的祠堂,如五山环抱,向海而生……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