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海潮
茅屋，修竹，幽鸟；
绿荫，飞瀑，落花。
说来也属吊诡，这般乡野寻常景致，凡俗之辈多以寒素视之，然古之文士却能从中读出清逸雅韵。晚唐诗家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典雅》中，便撷取这份天然意趣，勾勒出“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诗学境界，凝作千古传承的风雅典范。
诚然，往昔寻常百姓生计窘迫，温饱尚且难继，自顾不暇之际，又何来闲情逸致细品这份风范？文士能窥典雅真髓，必以安稳境遇为底、闲适心绪作引。“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携宝壶沽春酿，揽一怀林下逸致；入茅屋赏疏雨，润几许心湖澄明。座间尽是鸿儒雅士，身侧掩映修竹翠影，耳畔萦绕幽禽啼鸣，眼帘映入飞瀑流泉，清谈雅论间，悠然自得。一样的乡野景致，一样的自然风物，只因赏者境遇有别、心态迥异，便分雅俗之殊，更藏况味甘涩。
雅韵流转间，文人之趣从来不止于观风物、品清芬。灯谜作为一种微型文学体裁，亦藏古雅意趣，素为文士所钟爱，恰是典雅风骨的别样载体。晚清词学大家况周颐，便深谙此道，其笔下一则传世廋辞，更将这份意蕴诠释得淋漓尽致，暗合《二十四诗品?典雅》精髓。谜作以“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为面，猜《诗品》一句，依卷帘格扣合，谜底正是“落花无言”。
此谜如一对玲珑玉璧，底面相击，清音泠然，辉映古典诗境与谜趣相融的隽永光华。谜面源自李清照《如梦令》名句。“试问卷帘人”，是词人经一夜风雨之后，心系海棠花的焦灼探问，饱含对芳华易逝的无限怜惜。“却道海棠依旧”，侍女的淡然应答，似是一缕宽慰，实则反衬词人敏锐的伤春心绪。她明知绿肥红瘦，那一句“依旧”，却平添几分命运的幽悄与无奈。谜底“落花无言”，入谜依“卷帘格”回读，即成“言/无花落”。此正是侍女口中“海棠依旧”之谓；而“落花无言”本身，又深深浸透着帘内人听答后，默对狼藉残红的满腔寂寥与无言怅惘。四字之中，既有事实的错位，更有情感的层递。全谜之妙，在于借一“问”一“道”，牵引出两种视角、两层心境，最终归于“无言”的淡然。谜底不再仅是《诗品》的断语，更化作易安词境最精微的注脚，完成了从词情到诗论、再回归生命体验的优雅闭环。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道尽文人雅士的至高修养与精神境界。花朵辞枝默然轻坠，不恋繁艳，不事张扬，喻人内敛温润、含而不露的胸襟；恬淡如菊，素洁自持，不逐浮华，不趋尘嚣，显人清淡通透、坚守本心之品格。恰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情怀相互呼应，藏旷达高洁之姿，奏超然物外之韵，是心性澄明、风骨天成的修养写照。
“节日烟火消疏后，共上东楼裁新句。射《诗品》一句”，谜底恰为“人淡如菊”。此为当代谜坛才女庄云的佳作。谜面仿如一卷缓缓展开的淡墨画轴——上句以“烟火消疏”四字，巧妙描摹了节庆狂欢后的岑寂：那漫天绚烂归于虚空，喧嚣散作清净，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痕，为“淡”字埋下伏笔；下句则笔锋轻转，勾画出三五知己于夜幕降临之际，登楼觅句、切磋推敲的幽趣。此情此景，已非尘俗喧闹，而是洗尽铅华后的从容与自得，恰与“人淡如菊”的超逸风神隐隐共鸣。
尤见奇思的是，此等翰逸意兴，竟全由字素离合的严谨法度造就，了无斧凿之痕。“烟火”节省了“日”部分，剩“火、人、火”，“消”字疏去后面结构，留“氵”，合为“人淡”两字；“共”字之上，得“艹”；而“楼”之东（右）部“娄”，与“裁新句”所暗示的“句”字重新挪移裁剪，缀成“如菊”两字。整个拆解、组合过程，宛若自然风化，层层剥离，又如高手画山，次第皴染，谜底便油然而生，盎然挺秀。
此谜之巧，在于“无缝天工”。它不似寻常谜语拘泥于字形拼接，而是将字形离合完全化入诗意叙事之中。法度与诗意、机巧与神韵，在此达到了浑然的统一。读者猜射时，先为其闲适意境所感，继而于拆解中恍悟其妙，最后复归于“人淡如菊”那冲和澹泊的深远内涵，亲历一段从审美到思辨，再回归心灵体验的旅程。诚可谓“妙造自然，伊谁与裁”的谜中隽品。
南京谜家周问萍先生，则以“落花无言”为谜面，猜《三字经》一句，谜底取自“蔡文姬，能辨琴；谢道韫，能咏吟”中的“谢道韫”。斯谜法门为会意法，“谢”别解为花谢，“道”即言说，“韫”含隐藏之意。谢道韫为东晋著名才女，以“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诗句流芳千古，“咏絮之才”的佳话广为流传，落花无言的意境与才女典故相融，尽显传统文化的神韵。
如今城乡风貌日新，丽景盈眸。城里人多趋乡野觅幽情，农村人也聚都市筑新巢，城乡意趣融合无间。我年近耳顺，心境澄宁，常归少时故园静品清致，方悟古人典雅真味，原藏于旧岁烟火与今朝盛景之间。感怀所至，遂成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