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晓
宇航员刘洋从茫茫太空打开舷窗鸟瞰地球,一束强光射来,她望见深蓝的地球之外,是无边的旷古黑暗,那一刻的心情无法形容,她生怕自己被一股风吹出了太空之外。
霍金说,宇宙之中,大多是看不见的“黑洞”里的暗物质。那么,时间就是一个虚无的概念了。在地球之上,时间仍以年为单位,记载着人类的活动周期。
每当岁末的风掀动我的衣襟,时间,又把我抛离在以年为单位的旷野之外,时间这把利刃,在人生的这个季节愈发锋利,它无声地划过我的心壁,让我打量一年之中从心空飘过的飞鸿。
2025年春天,余哥在他山中的归去来馆对我说,他想给健在的父母写一本小书。我惊讶于他的这个想法。余哥是一家企业的创办者,时间在他心里,大多是以合同签订、产品出厂、资金流动得以呈现。
山上,是黑压压的古松柏,一个人从里面走过,身上都浸润着松柏的气息。余哥说,人其实大多活不过一棵树。他告诉我写这本小书的初衷,他想通过这本小书的沉浸式写作,在心里捋一捋与父母相处的依稀往事,以白纸黑字的形态传承给后辈。余哥16岁那年走出大山到县城闯荡江湖,而今他拼打出来的事业版图,不足以让他感到内心踏实。他说,自己心里也有一个窟窿,那就是对父母的亏欠,这本小书,是一点一点来填补这个窟窿。这是一次羊的跪乳、鸦的反哺之举。
我凝视着余哥那些断断续续中写下的文字,一个一个带着他体温的字,都是他的漫漫心流。余哥用时间发酵出来的文字,完成着他对自己内心的救赎,他对健在的父母已做得够好了,他要救赎的,是当年自己年少轻狂无知时对父母的深深亏欠,当年的自己,粗暴、无礼、自私。
我对余哥说,不要对自己过分自责,因为人与历史一样,都有着自己的局限性。我们要完成的,是最大限度地走出局限,人生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圆满。
这一年的夏天,记者老侯完成了他的一本书。26年前,老侯故乡的山民,在悬崖边用血糊糊的双手抠出了一条挑战生命极限的公路,山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开通往大山世界的路,没有路,生命与生活就深陷在一个巨大的盲区里。老侯的生命,由此也打上了厚厚的时间胎记,他跟踪采访长达26年,由此完成了自己的这本生命大书。于时间的流淌中,也化为一块在他内心中闪闪发亮的琥珀。26年了,那个村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还成为中国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历史上的一个时代地标,关于它的报道、书籍、剧本、电影层出不穷,但作为第一个采访的记者,老侯始终不急不躁。老侯说,他的这本书,其实也完成了一次时间的救赎。我问,救赎啥了?老侯说,自己的心。因为在一个村庄的故事里,大地上的万物生长中,那一缕光真正地照进了内心,让此后人生,从容不迫,徐徐而至。
想起这一年的冬天,老侯去看了一场电影,影院里就他一个人,电影的名字叫《日挂中天》。电影叙述的是一对曾经深爱彼此的恋人因一场意外而分道扬镳,7年后,他们在命运的安排下意外重逢,这次相遇不仅唤醒了他们深藏心底的情感,也揭开了两人极力掩藏的过往秘密,在宿命的洪流下,他们不得不面对彼此,再度开启了一场极致的爱恨拉扯。在电影的最后,女主人公美云顺手操起一把水果刀刺向葆树,这是一种情绪压抑中的大爆发,也是一种扭曲了的“向善的发心”。老侯对这个结局似有不解,他在微信里问我:“为什么美云那一刀不刺向自己?”我找到一篇友人的影评发给他:美云一直奔走、忙碌、紧张、疲惫,她为罪责劳心,为恋人劳神,为生存劳身,她执着于寻求救赎的方式,好让自己走出罪愆的惩罚,但“累”到极限时,她以刺杀之举卸下自己“受不了”的烈日灼心般的沉重,并进行“蒙克式”的呐喊。老侯回了一个字:噢!
2025年的岁末,一位我敬重的报纸副刊编辑迎来了他的60岁生日,他职业生涯的大半生,也由此写就了他的版面人生。生日那天,与他日常的普通一天似乎也没啥不同,照旧发副刊版面图,照旧在投稿邮箱里挑挑拣拣那些适合版面的文字,编发在一张40年历史的新闻纸的“绿荫”之中。多少感怀交集,多少岁月流逝,一份报纸的按时打开,成为时间简史的一部分,甚至成为命运的一部分,一张报纸的副刊里,有绵绵不断给它春蚕吐丝般的写稿人,有一直抚摸着这张报纸阅读有了包浆的老读者。打开一张报纸的版面,扑面而来的是一座城市的脉动,可以强烈而真实地感受触摸,也可以融入烟火人生的温暖叙事。
2025,时间的飞鸿,它飞过万水千山,也飞过属于我的晨光暮色,然后在天幕里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那也是一个挥别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