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跃子 文/图
聊起“状元先生第”,是因了车里满载的都是教授、学者,清一色的“先生”。离开陈慈黉故居的时候,我行使“导游”的特权,让司机改变一下方向,来到五里外的隆都镇龙美村,让全车的“先生”体会一下状元尊师的滋味,满足一下因林大钦而诱发的对“状元先生”的好奇心。
对于“状元先生第”,我可以用熟视无睹来形容。在家乡读书、生活的时候,无数次从龙美村前经过,与这座确实不起眼的宅第打过一次次照面。真正认识这座宅第,是四十年前参加澄海文物普查的时候。那时,村里的“先生”黄丝智还健在,还健谈,关于状元师黄石庵与状元林大钦的故事,都是由他娓娓道来。记得那是个夏日午后,烈日似火,老先生兴意未尽,把我等带到村前的小河畔,认证一下被用作台阶石的黄石庵墓碑。过了若干年,我才真正认识这座宅第的文物价值。那年,国家文物局组稿《中华名匾》的时候,作为一名文博工作者,职责所在,我提供了两组稿件,其中之一就是明代状元林大钦题匾“黄氏家第”。为了达到组稿要求,我特邀请摄影师洪焕奎专程到龙美拍了一组照片。收到稿件被采用通知时,我很高兴。多不容易啊!全国名匾千千万万,能入主编法眼者有几多!收到样书时,我无比激动:如此大型精装图书,“黄氏家第”图文居然占了一整版,还给了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当然,从匾额内容上看,把“黄氏家第”与“天下第一关”“万世师表”“滕王阁”之类放一起真有点小家子气,但把明代、状元、林大钦标上去,其文物价值就不可低估了。
又过了许多年。广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启动全省古村落保护工程的时候,我又一次加深了对龙美村、对“状元先生第”的认识。作为澄海首批被确认的古村落,龙美与前美、程洋冈同时入列。专家对这座村落完整地保存明清二朝的民居建筑赞叹不已,尤其是村中心的“黄氏家第”,堪称典型的明代潮汕祠堂建筑范式。
“状元先生第”是“黄氏家第”的俗称。如今老墙斑驳,檐楹朽蚀,漆色剥落,大门被粗俗地修缮一新。所幸门顶石匾“黄氏家第”仍在,落款处“门人林大钦题”仍清晰可见。史籍对黄石庵的记载不多,且都是近代补订添列。道是黄石庵彼时在潮安金石村教书,发现林大钦“聪颖异俦”,遂“悉心训导”,曾带其回老家隆都龙美村一起生活,言传身教。在乡间却一直这样流传,林大钦年少时流落他乡,投靠其嫁在隆都的姑母,边放牛边读书,黄石庵慧眼识英才,免其束修,收为学生。有一则“林大钦与大头鬼”的民间故事,言其人穷志不短,至今仍在隆都一带流传。
林大钦,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那记载可就海了。打开科举的金榜,林大钦是岭南仅有的近十位文科状元之一,也是潮汕地区之唯一。近500年来,都是潮人科举的“天花板”,备受潮人所推崇。
追溯到明朝嘉靖十一年(1532)春。潮州府海阳县东莆(今金石)人林大钦高中壬辰榜第一甲第一名,被嘉靖皇帝钦点为状元。消息传来,整个潮州府为之沸腾,所有读书人为之振奋。在半年时间内,林大钦做了两件事:一是将母亲接到京城去享福;二是向嘉靖皇帝请旨为恩师黄石庵赐建“状元先生第”。“未修状元府,先建先生第”,此举震撼。可是,震撼未息,又传来林大钦辞官归田的消息,令人扼腕。林大钦21岁中状元入翰林,可谓少年得志,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只坐了不到三年,24岁就不干了,以母亲身体不适为由,挂冠奉母回乡。这在中国科举史上实属罕见。近500年来,潮汕民间盛传不衰的是林大钦的轶闻趣事,尤其是他对的对子,谐趣、急智、信手拈来,精彩绝伦。
一行人回到车上,叽叽喳喳,知无不言。对于读书人来说,“先生”也许不知,但“状元”绝对不会不知。于是,一下子将林大钦聊成了“网红”。
这时有人发问:科举时代,潮汕出了许多精英人物,但大多集中在明代,到了清代,怎么就突然式微了呢?
这是一个沉重的、不好回答的问题。车里静了下来,都快开出湖心收费站了,才听到陈校长总结式的这样一句话:今天,我们参观了两座古建筑,一座是清末建的陈慈黉故居,也即“郎中第”,一座是明代建的,“状元先生第”。其实,只要将这两座宅第放在一起来研究,就是刚才提出问题的最好答案。
我把陈校长的话当作课题来思考。
潮人一向崇尚读书。有一句俗语:“坐书斋,哈烧茶”,传导的是读书优先的观念。明代潮人掀起了一股苦读书赴科举的浪潮,也涌现了一批大儒。比如被载入史册的明代“潮州八贤”(俗称后八贤),媲美唐宋“潮州八贤”(俗称前八贤)。更热闹的是,崇祯戊辰(1628)科潮州一下子就有8个举子同榜得中进士。每一位科举得意者都是一道标杆,一面旗帜,顿化作后学者囊萤映雪、悬梁刺股的动力;每一位潮人学子都将林大钦当作一座灯塔,其光芒足以把案前的豆油灯照亮。可是,怎么到了清代,虽然该读书的照样读书,该科举的照样科举,可就远远没有前朝的气象呢?
建筑是政治、经济与文化的最好诠释,是时代生活的一面镜子。将潮汕明清两代官宦、名贤、显贵的故居宅第进行对比,巨大的悬殊一目了然。不说只建了一半的状元府,“府存墙而无堂屋,门存框槛而无扉”,就是翁万达、薛侃、唐伯元的故居宅第,也都泛泛一般。反观清代,那可就海了。几乎每一座乡村,都有气势豪壮精雕细琢的清代高端建筑:宗祠、家庙、宅第,有的村还不仅一座两座,而是十座几十座。
知识是力量,但谁也不能否定财富的力量。
清初“弛海禁”之后,闽、粤、浙沿海一带港口对外贸易合法化。潮州商船“红头船”以樟林港、汕头港为基地,大规模扩大海上贸易。潮人“下南洋”成了一条比读书科举更快捷、更富成效的生活出路。科举,不论家世,以文取仕的途径,不再是穷人孩子改变命运的“独木桥”。与其十年寒窗苦读,将强壮的体魄熬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不如趁着年轻力壮,向海一搏,同样有着成功的可能,甚至更加看得到摸得着。尤其是“捐纳”制度的泛滥,严重动摇了读书人的恒心。只要能赚到钱,即使是目不识丁也可以捐个进士举人,也可以捐个五品、六品的官。照样是花翎顶戴,官袍加身。有了这等身份,就可以回乡里“起大厝砌玻璃”。这“潮州厝皇宫起”何来?按照清朝律令,没有官阶“起大厝”可是“逾矩”。
有一组历史镜头:林大钦的同乡,海阳县金砂寨人陈旭年发迹印尼柔佛州。清同治九年(1870)耗巨资在家乡金砂斜角头兴建“从熙公祠”,历时14年。史载:陈旭年乐善好施,爱国爱乡,在祖国遭受严重灾害时,他响应清政府劝谕捐输,“叠蒙朝廷优获,先以子鼎新封朝议大夫,南康府知府,而后又再以赈捐方式得封资政大夫的正二品衔,顶戴花翎,建坊表彰……”由此可见,潮汕各地“大夫第”“儒林第”“奉政第”如雨后春笋,源流有自……
其实,对于芸芸众生来说,科甲传胪也好,向海取利也罢,目标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寻求一条改变命运,提升自我,实现某一种人生理想的路。道路不同,方式不同,但方向一致,谁先到达彼岸,谁就是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