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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在乌镇,赏一场高杆船技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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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旅游       上一篇    下一篇

  去乌镇已经不止一次。第一次去那里就看见东栅的财神湾边,泊着一只近乎四方的船,没有船篷,平平整整,是个浮在水面的平台,上面几根粗大的毛竹扎成金字塔形,顶端竖着一根长长的毛竹,像长长的朝天辫。毛竹末端是面三角形的红旗。毛竹影映在水中,跟着粼粼水波荡漾,直指水底天空。把不大的水湾,映照得无限深邃。

  此次重来,才知道它叫做“高杆”。高杆船技,是乌镇的民间特殊技艺。

  刚好是早上表演时间。白色天空衬着白墙黑瓦,绿色的水边栈桥画出一排明亮的窗户。水边站满观众,大家伸长脖子、沉心静气地等着。众目所在,平台成为焦点。

  只见一个穿着传统白色练功服、腰扎红布带的男子,缓缓上台。仔细一看,红腰带里还掖着黑色的一捆绳子,不知是干什么的。他两鬓花白,已经不年轻,但腰板还是挺直的,走路带着无形的韵律。他沿着光滑的竹竿向上爬,一下子就爬到了三角形顶端,如走楼梯般轻松。他轻描淡写沿着顶端的粗大毛竹继续爬。随着他越爬越高,我们的心渐渐悬起来了。笔直的毛竹在压力下越来越弯,向着水面弯下去,如长长的象鼻。毛竹末端红旗在风中受惊似的动荡着。白色的身影抱着毛竹,悬在水面上,变成摇摇欲坠的豆荚。我用手机捕捉着他的身影,再把镜头不断拉近,非如此无法看清楚。镜头向下移,水里也有个身影,就像一只蚕,在绿色的丝线里有节奏地动弹着,吐着丝。很惊险的杂技表演,却如同在《平湖秋月》的伴奏里进行着,如黑云压城下的御风而行。看来他早已熟悉了履险如夷。这个带着一脸风霜的艺人此刻显得如此不平凡。

  所有的人都把头仰得高高的,用天文学家的专注凝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白色身影。这一刻,他注定与众不同。不知道他眼中的我们,是否已经像蚂蚁般渺小。也正是簇拥水边的人群,让他不至于寂寞。观众跟演员,默契地合成一个完美的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远处,白色的山墙凝视着。黑色的屋瓦默默低垂。

  他爬到竹竿的一半,竹竿弯成了个弧形,离水面越来越近。他两手抓住竹竿,两脚悬空,再缓缓把身体对折成直角,脚指向天空。所有的人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爆发出一阵掌声。这绝对不仅仅是高度跟体力的挑战,还需要长年累月千锤百炼的技巧。转眼间,他跨坐在杆上,像个小孩子骑着长长的竹马。红旗一点点地点着空气,像长长的笔在空中书写着什么。所有的心再次被无形的钢丝拉紧了,周遭变得死寂。在武打电影里没有的高难动作出现了。就像是普普通通的钓竿上钓起了极其珍贵的鱼儿。他用左手抓着竹竿,右手伸向头顶。右脚从左手架上去,跟伸直的左脚摆出连环踢。水面上再次炸开掌声。就像被风一下子吹得绽开的无数莲花。他再次跨坐在竹竿上,解下红腰带里的绳子,摆弄起来。气氛转眼间松弛。我一回头,看见脚下石缝间脉脉的流水,它闪动着静谧温柔。然而,竹林般密集的惊呼把我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天上。惊呼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响亮。这个艺人,竟然用那根黑色绳子,把自己吊在高杆上!他用后颈承受整个身子的重量,背着两手,脚一伸一曲,悠然地踩着鼓点,在空中荡啊荡着。下面绿色的鼓还没有响,掌声却已经雷鸣。对面水边一个中年男子把头仰成跟地面平行,宽宽的下巴要掉下来似的。另一穿白色西装、戴墨镜的中年女子,肃立着举起手挥手致意。好像在说,厉害了!我的大叔!此时,他是王者,在高高的空中,接受着大家目光的膜拜。这片绿色的水面,就是他的王国。

  回来之后,心绪难平。就恶补了有关知识。才了解到,高杆船技是江浙水乡、蚕桑之乡的特产。每年清明前后三天当地举行祭拜蚕神的蚕花水会,就有了模拟蚕宝宝吐丝做茧的高杆船技。其起源于明末清初,盛行于清末跟民国。表演时,演者在高杆上选择平衡点,做出硬死撑、勾脚面、张飞卖肉、田鸡伸腰等令人目眩神摇的惊险动作,点燃水会的热情,让喜庆气氛达到了高潮。

  随着时代进步,高杆船技日渐式微。直到这次再访乌镇,耳闻目睹,“爬杆”在我的字典中不再是个贬义词。高杆船技确实是杠杠的“高杆”。怎样让民间非遗技艺流传下去,怎样让非遗民间艺人得到更高的尊重跟待遇,让更多人投身其中?这也是该拭目以待的“高杆”。

  而乌镇高杆船技,该是我这次旅行最高的“高杆”了。

  黄春馥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