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海潮
春染南枝,红豆缀成胭脂串;风携暗香,黛瓦浮起云烟纹。女子枝下拈红,纤手轻分豆荚,获取红豆几颗,一颗珍藏去年叮咛,一颗盛满今春惦念,一颗寄托归期遥盼;男子花前驻影,长指轻怜娇蕊,泛起心头三惧,一惧碰碎指尖牵挂,二惧揉散眉间忆念,三惧辜负枝上期盼……
他凭栏伫立江风中,看落红逐波逝去,桨声摇碎半江星影;她拢裙深蹲青芜间,抚翠羽带露坠地,指尖拾起一腔春绪。当红瓣在水面打旋,风里便飘来他相思的喟叹,把涟漪都漾得软了;当翠绿在掌心叠思,雾中就弥漫她吟唱的小令,将粉鬓都润得柔了……
潮汕灯谜先贤真是雅致,竟将王维《相思》意境,演绎成了一大“谜格”,谓“枝头采撷格”。“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猜者苦思冥想间、豁然开朗处,红豆倏然落掌心、花瓣飘然递指头:那是相思绕指的柔,是岁月凝红的暖,是天涯共守的念。先贤还将戴叔伦《相思曲》、杜甫《秋兴》诗韵,糅合成了“落红拾翠格”。“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猜者寻章摘句间、灵光乍现时,落红悄然沾袖角、翠羽悠然捻指尖:那是春愁萦怀的怅,是时光叠翠的温,是咫尺苦恋的盼。
谜格,乃汉语灯谜特殊规则,或调字形字序,或变读音偏旁,以应谜面扣合需求,堪称谜作“附加密码”。明代扬州谜家首创“广陵十八格”,至民国辽宁韩英麟著《增广隐格释略》时,谜格已超四百,然未见收录上述二格。
当代潮汕谜家张红雄曾撰文考证,称“枝头采撷格”“落红拾翠格”异于常规谜格,虽流传未广,但在民国初期,饶平谜坛便已出现,应为当地谜家所创。这种别出心裁的创新,丰富了中华灯谜的艺术宝库。
“宾朋到时犹是夏。猜唐诗一首·枝头采撷格(张红雄制)”。谜底为张说《蜀道后期》五绝:“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此谜依格,撷取四句诗首字得“客来秋先”,贴合谜面。该格藏巧思、凝诗意,让猜谜过程宛若拈红豆、品相思,尽显潮汕灯谜融诗入隐之韵味。
此类灯谜,谜底皆为古诗,猜者须腹笥丰盈、熟稔诗章,于紧张猜射间,既能获谜面启迪,又需于胸中诗库疾搜,精准择取对应“藏头诗”,宛若妙手偶得。其制谜有铁律:谜面与谜底字眼须避重复,否则便堕“露春”大忌,沦为下品。故其猜度与创制,殊非易事。
我曾连续数载主持故里迎春谜会。每场盛会,皆荟萃潮汕顶尖谜手逾百,其间不乏谜坛卓然有成者。为问道于方家,每趁谜会酣兴正浓,我便高挂“枝头采撷”“落红拾翠”二格原创谜作,悬重金,待善射。好手争相竞逐,满场热忱涌动。猜者中底,或吟诗句抑扬,或解机巧情茂;我则伴随节拍,擂击导猜之鼓。诗声顿挫,鼓点铿锵,二者相和,每夜皆推谜会至沸腾之境,满场雅趣漫溢。这般诗鼓相融、锵锵咚咚之景,至今仍为潮汕谜坛津津乐道。
谜面:“百啭无人能解”
谜目:猜唐诗一首
谜格:落红拾翠
谜底: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此系我在谜会所悬“重赏谜”。谜面出自北宋黄庭坚《清平乐·春归何处》:“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写黄鹂啼鸣婉转,殷殷寄语偏无人领会,意境幽邃,饱含文人雅趣。循格拾取谜底四句诗末字,缀成“晓鸟声少”。“晓”不作“拂晓”解,别解为“知晓”;“鸟声”紧扣“百啭”意韵。故“知晓鸟语者甚少”与谜面章旨遥相呼应,成就了一次从宋词情怀到唐诗意蕴的别致转换。
潮汕灯谜前辈治谜不仅雅韵天成,且风趣诙谐,另传奇格——“珠胎暗结”,可谓真正“风雅”。不久前我赴潮安交流谜艺,得赏谜友微云佳作,“因何要写检讨书?猜宋诗一首·珠胎暗结格”。我速射中的。此格何解?其名源自《汉书·扬雄传》“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颜师古注曰:“珠在蛤中若怀妊然,故谓之胎也。”后以“珠胎暗结”借喻未婚先孕者。谜格妙取“珠藏于胎,意结于中”神韵,悟其意而定格,谜底多为五绝或七绝,取诗句中央一字而串联成意,呼应谜面。微云作品答案是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依格而得“作为思过(写作是为了检讨反思过错)”。此格精髓,在“珠”藏诗行正中,暗“结”成“胎”而契谜面。
枝头采撷见巧,落红拾翠涵雅,珠胎暗结显奇。潮汕灯谜先贤,创此三格,具慧眼、怀禅心、运妙笔,令“微型作品”,亦具诗海之波澜、文苑之瑰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