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丹”维吾尔族语意思为陡峭的土丘。在西北极干旱地区,有的地方被风吹蚀,形成许多不规则的奇形古怪的山丘。一到晚上,风沙呼啸,山丘间形成此起彼伏的碰击回响,就像群鬼夜哭,让人毛骨悚然。于是雅丹又有个别号叫做“魔鬼城”。
塔里木盆地的罗布泊区域,罗布泊西北楼兰,都有雅丹地形。魔鬼城不但极其干旱,还极其炎热。据说有的地方地表温度可达摄氏七八十度,罗布泊的人与动物甚至会被碳化。
然而却有这么一个地方,是魔域又是桃源,它就是水上雅丹。水上雅丹位于青海省海西州东台吉乃尔湖,这里的水域景观与雅丹地貌完美融合,形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魔域桃源”。这里有魔鬼城的穷尽想象的古怪地貌,又有碧绿清澈,宛如仙境一般缥缈动人的湖水,更有游弋其间、翩翩飞舞的各种野鸟。人在其中,就像来到世外仙山,无不流连忘返。
到水上雅丹之前,大部分是莽莽黄沙。蓝天下面,明媚的阳光里,看到的是兀立在起伏的黄沙中的黄色山丘。有的像歪歪扭扭的破方巾,有的像鬼怪的脑袋,都寸草不生,有的上面满是均匀的横沟,就像被九齿钉耙耙过似的,让你想笑又笑不出来。有些旅客趁着半路下车,去山丘边拍照,他们在山丘下面一站,就像是被遗忘到火星上的人。
等到了水上雅丹,一切就明媚了,润泽了,多彩了,欣欣向荣了。那一大片天池一般的蓝绿色。古怪的黄色僧帽、俯伏的巨兽脊背、昂首强作欢颜的巨轮残骸、半露出地面的小鬼头,面目狰狞的魔鬼面具、被敲打得千疮百孔的柜子、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的瓜——所有风沙中的残局,所有在时间追杀里跌跌撞撞留存下来的,在美不胜收的绿色棋盘上,都凸显出别样的风情。无边无际的星辉斑斓的水在闪烁,在阳光下跳跃、嬉戏、吟咏,把自然界最可怕的线条软化、拉平,变得柔情绰态,变得温婉可人,变得伟岸突兀,变得灵动夭矫。在这里,没有魔鬼城的可怖,只有魔域桃源的奇特瑰丽。水铺在蓝色的天空下,就这么化暴戾为祥和,变荒凉为丰饶,化单调为缤纷,变地狱为天堂。原来天堂跟地狱,只是一水之隔。
山坡上面有座简易的眺望楼,我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当我爬到二楼,女儿已经不见了。很默契的,在见到心仪的景物时,我们会寻找各自的眺望点。我的眺望点是那一大片水域。我要寻找最美的线条跟颜色的拼接、寻找平面跟立体的平衡点。而她喜欢的可能就是水边游弋的几只白色黑顶的鸥鸟。
我点开手机,向左前方眺望。那边的水域一直延伸到天尽头。这个方向的景色最仙气逼人,宛如瀛洲蓬莱。水面滑如青碧琉璃,远方卧着一座座黄色山丘,干净、缥缈。它们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地构成最悦目的画面。只要往那个方向张望,所有混浊的念头都会被涤荡、被澄清、被遗忘。只留下天青月白的回响。
我慢慢把镜头移到前方。一道长长的黄色沙洲,就像伸出长长脖子趴在大地上休息的黄色天鹅,让宽广的水域一下子近了人烟,有了层次,有了动感,有了深浅颜色的分野,单纯中充满变化,坦荡里带着含蓄。一群细小的人影,零零散散地站在沙洲边上,趟着水拍照,喂着水边的鸥鸟,嬉戏。他们仿佛是另外一个时空的人。是来自小人国的访客。这么远远眺望,你很难设想,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久久地把镜头定格在那里,看着那自然过渡的浅蓝跟深蓝,那水边隐隐透出的浅黄色的水草,还有他们身后的磊磊落落的黄色山丘。这时候,山丘就变成了一道不规则的屏风,遮住了后面更加宽广的内容,让他们可以尽情地聚焦眼前的风景。忽然间,我发现那伸到水里的长长沙洲,在末端还顶着个三角形的冠,宛如朱鹗的头盔。仿佛制造这一片水域的仙人心血来潮,童心大发,抓起自己的马扎,安放到这个点上。让它变成一方特别的印章,变成点睛之笔。
终于,我把镜头移到右方、右下方。这里离我最近。这里,人跟鸥鸟熙熙攘攘地打成一片。水面上,沙鸥翔集。它们白色的身影,远远看去,就像带着斑点的翩飞的兰花。在空中飞着飞着,就落在水面上。有的鸥鸟“配合”游客拍照,在边上摆姿态,像专业的模特儿;有的啄食小孩子洒在地上的饼干;有的独来独往,有的成双成对。不知道它们怎么飞过漫漫黄沙,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天寒地冻的时候,它们会迁徙到何方。它们就这么坦然地在天空设下的琉璃世界里,在那些古怪又充满张力的黄色字符中,安心地做变化的标点,不断地改写着自然的句读。
就这样,水上雅丹,在极致荒凉与极致柔媚的对决中,把万物之灵变成了莽莽黄尘里一颗小沙子,变成了无边缥碧里的一丝水光。我们于是跟那些飞翔的鸥鸟一样,心甘情愿地匍匐在造化神奇的大手下面。
黄春馥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