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纱,我再一次走进西凤村。这座藏于潮阳区西胪镇深处的村落,依山偎水,清幽如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旧时光交融的气息。青石板上步履轻轻,每一步都像叩响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回声悠长,如同岁月深处的呢喃。
行至山脚,便见“岐山山房”。一座倚石而筑的二层书斋,背靠苍山,静谧如潭。墙体斑驳,藤蔓自石缝间垂落,仿佛时光的流苏。阁楼低矮,却自有一番古雅气度。我立于门前,闭目聆听,恍若隔空听见昔日童子诵声琅琅,穿过时间的纱幔,清越入耳。一位村中老者移步近前,告知此书斋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曾为归隐博士李希靖设塾授学之地,其孙李云翔亦是在这儿苦读成才,后来高中明经进士,成为一方佳话。如今匾额已失,往事如烟,唯有口耳相传的轶事,还在苔藓斑驳的墙隙间,轻轻呼吸。
辞别山房,我沿村中曲径迂回。不多时,得见“章就轩书斋”。这里原是“陈氏祖祠”,明正德年间由陈庸乐二子改建为学塾,以倡文风。书斋坐北朝南,五间过房并列展开,中设讲堂,庄重肃穆。左右以缕雕木壁为屏,厢房连属,呈凹字格局,大小八室一厅,秩序井然。遥想当年,这里书声不绝,名儒执经叩问,少年挥毫作文。就连明代潮阳名士林大春,年少时也曾远道而来,寄读于此。站在天井中仰首,一方碧空如洗,仿佛能照见几百年前那个点灯苦读的寒窗背影。
村中老人邀我小坐,几段往事,娓娓道来。原来凤山书斋之盛,可溯明朝。至清代,村里有八间书斋开课授徒。除前述二者,尚有“北祖厅书斋”“李朝模书斋”“就正轩书斋”“就正恩书斋”以及口传的“道岩书斋”、民国时改建的“国民学校”。其中规模最宏者,当属“李朝模书斋”。乾隆初年,同州府通判李联登告老还乡,感念父辈教化之德,将其父旧塾扩建为“三余书舍”,取“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之意,自此亲执教鞭,开馆授徒。最盛时学童数十,诵声朝暮不绝,烛火深宵不熄。
我辗转寻至“三余书舍”旧址,惜昔年学舍已被改建为宗祠,青砖黛瓦,庭宇肃静。村民指认祠前一片空地,说那里就是书斋之处。立于一片暖阳之中,恍惚仍听见昔年晨读的清音,如风过竹林,雨落池塘。
更值得一提的,是藏于曲巷尽头的“就正轩书斋”。始建于清嘉庆年间,其名出自《论语》:“就有道而正焉”,寓意以正道为标,修身不息。书斋为二层小楼,石阶通阁。虽字迹漫漶,形制犹存。走入石门,仿佛一步跨入二百年前的时空。底层二间平房,应是蒙童诵识句读之所。登石板楼梯而上,二楼外设走栏,内辟二室,想必是先生讲经论道、学子挑灯夜读之地。幽静中自显庄重,萧然中犹存清贵。
走访之间,最动容一刻,是村中一位高龄长者,引我至他家老屋。自衣柜中取出一册民国二十五年出版的《重增幼学琼林白话句解》,该书是仿宋版印,颇为珍贵。书面微黄,保存完整,字迹清晰如昨。老人言,这是他启蒙时所读,保存至今,时常翻看。见我读之入神,老人竟慨然相赠:“留书赠予有缘人,好过埋没旧箱中。”这一赠,不仅是赠书,更是文化的托付,是绵长文脉中温柔而坚定的一环。手捧这本泛黄旧书,我仿佛托起了一代人的记忆与期望,沉重而光荣。
昔时凤山,虽偏处海隅,却文风鼎盛。明监察御史李尧时《里中纪事》曰:“两峛效灵山幺凤,五经驰骋谷鸣驺。天高原有覃恩泽,地僻恒来特简书。”诗已道明。据统计,明清两代,这村落就走出了明经进士一人,两榜进士两人,举人以上八人,庠生多达数几十位。至乾隆时期,有十四人授文武职官,方志和文献有史可查。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代代埋首苦读的身影,是深植在这片土地中的文化基因,是“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的朴素信念,更是潮人重教兴学、崇尚人文的精神传统。
霞光西垂,我终须告别凤山。回首但见古寨沐浴在一片金晖之中,斑驳的书斋静立于光阴深处,似在无声诉说。苔痕深处,仿佛仍传来清澈的书声,那不只是历史的回音,是一个民族文明绵延的脉动,是中华文化最深长的呼吸。
在这僻远之乡,书声何以传续数百载?或许正因为,这里的人们相信:山再深,修心可通天地;地再偏,读书可见古今。书斋可圮,师者可逝,但文化的薪火,从未熄灭。它融入晨昏更迭,藏于青石巷陌,写在每一页泛黄的纸页上,也传于每一个向往光明的心灵中。凤山书斋的存在,不仅见证了潮汕地区尊师重教的传统,更诠释了中华文明于草野间生生不息的奇迹。地僻书声远,山深文运长。
李坚荣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