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至十五岁时,因失学曾落海掠蟹。
旧社会,穷人的孩子大多因为家里贫穷不能上学读书。我只读了三年小学,从1年级到3年级,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但因家贫不能继续上学。对我的失学,老师很惋惜,感叹地说:“会读哩不可读,可读哩不会读。”大意是:会读书的人由于无钱没法上学,有钱可以上学的人却不会读书。
昔年,我家所在的饶平县黄冈新铺头离海很近,不到10华里。新铺头郑姓居民,自从明代先祖在此地开基创业以来,世世代代靠海吃海耕海牧渔。那时我家也是主要以渔业为生,因而,我失学之后就跟父亲落海掠蟹。
那时候,我落海掠蟹的地方就在现在的饶平东风埭。东风埭在围埭之前是大片有蚝坵的浅海滩涂,盛产锯缘青蟹,属青蟹的常见品种的一种。
锯缘青蟹,黄冈镇人通常只称之为“蟹”,蟹身略呈卵圆形,背壳呈青绿色,前侧缘排列许多个锯齿状。有一双眼在壳的前侧缘。腹部有个“厣”(潮音“椅”),俗叫脐,公蟹尖脐,母蟹圆脐。有一对大脚和四对小脚,大脚又称大钳,用于捕捉猎物和掘土挖洞;小脚中的最后一对扁平的脚,用于划水游泳。
我落海掠蟹的工具很简单,只是一个笚(潮音“卡4”)和一支“蟹钩”。笚是用竹篾编成的用来装鱼蟹的篓子。笚嘴部位有一个用“咸草”(一种海草)和竹篾制成的盖子,俗称“笚须”(潮音“秋”),有单向门作用:能防止笚里的蟹逃走,又能在不取出盖子的情况下从中放入蟹。笚上有两个“耳”系着绳子可背带。蟹钩由约40厘米长的小铁条制成,一头弯成钩形,一头接上一节木头作为手柄。那时,我就是肩背笚子、手拿蟹钩和头戴竹笠落海掠蟹的。
哪里有蟹?怎么掠蟹?我最初落海完全不懂,全由父亲教导。父亲说:“开始落海的人是不知道哪里有蟹的,因为蟹一般不会在泥涂上爬行,在海滩上是看不到的。蟹是栖息在水里、泥涂里,或洞穴中。在泥涂里时,泥涂表面有蟹壳前侧和两个眼柄的痕迹,即‘蟹目’。怎么掠蟹呢?不会掠蟹的人往往会被蟹夹着。掠蟹时要用拇指按在蟹壳上,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小指分别压紧蟹腹两边的小蟹脚,蟹就老老实实被掠住,也不会夹到人……”
我第一次落海掠蟹,看见泥涂上有似“蟹目”,但是否有蟹心中无数,则拿蟹钩去探看。伏在泥涂里的蟹被蟹钩碰到后,即抬高身体。好个横行家伙,似知我要掠它,双眼突起似怒视,嘴巴咕咕噜噜颤动,好像在叫嚷“别过来!别过来!若过来,我就夹你!”并挥舞一对大钳张开钳剪似要抵抗。我见有蟹,一时欢喜心切,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去掠,即被蟹钳夹着手指,而疼痛难忍用力甩,蟹即舍大钳逃之夭夭(人们称“舍大脚保身”)。结果蟹掠不着,只有大钳一只。之后,我经过总结教训,如再见到有蟹竖起大钳张开钳剪时,就用蟹钩压蟹身,再按照父亲所教方法掠蟹,蟹则老老实实地被我掠起来。从此,我落海掠蟹时再也不会被蟹夹着了。
常言道,“经一事,长一智”。我落海掠蟹一段时间后,积累了一定经验,哪里有蟹基本知道:能够准确辨认“蟹目”;能够根据泥涂上的蟹脚迹,跟踪到尽头找到蟹;知道了蚝坵上两排二三块、二三块蚝石靠拢在一起而形成的穴,是蟹喜欢藏身之地;知道了蚝坵上有扁圆形的洞,如果洞口水较清或洞外有蟹脚迹,洞里就有蟹;等等。
藏在蟹洞里的蟹最“橂”(潮音“殿”,坚实之意),蟹的肉多膏多最好吃,但较难掠。因在洞里的蟹,其眼睛和大钳是朝向洞口的,如从正面伸手进洞里去掠,就会被蟹夹着。因此需要先把蟹洞的上面泥土挖少,挖到伸手可插入泥土接触到蟹背时,才将蟹掠出来。
有一次“大流水”(流,潮音“刘”。“大流水”指的是海水退潮时间较长,退潮后海水位置较低),海水退潮退至露出“大黄坪”大片滩涂地。这是自我落海以来从没有见过,听长辈人说也很少有过的。在很宽广的大黄坪海滩的海青苔下面,几脚步的距离间就有蟹撑起海青苔,可能是因天气炎热引起的。那时我喜出望外,把蟹一只一只地掠起来放入笚里,有半笚多蟹,这一次硕果累累!
“风台过后好掠蟹”。因刮台风时,许多蟹受台风所影响,都爬行到避风的低洼泥涂中而集在一起。有一次,我于台风后隔天落海,到许多低洼泥涂地掠蟹,一个流水(潮汐)就掠了一笚蟹满满的,洗掉了泥涂后的蟹净重有10多斤,这是少有的一次满载而归!
我掠到的蟹,较大的用咸草捆缚,较小的则刺死(刺死后的小蟹俗称“蟹米”)后放在竹筛上和大蟹一起拿到市场出卖。
市场上的蟹,在每年农历六七月间,数量最多又最热销。那时,黄冈的菜场街的早市、清华路的下午市,街上两旁摆满渔民掠来的蟹,居民们纷纷上市买蟹,当散市时市场上的蟹即全部销完。为什么这么热销呢?因饶平浅海滩涂的蟹最适合食用的季节在每年的农历六七月份。在这段时间,蟹不论大小或冇(同字“奅”,潮音“怕”:不坚实),肉质都是味道甜美,人们都喜欢吃。蟹肉性寒,能清热解毒,尤其是在农历六七月的炎热暑天,用蟹和冬瓜煮汤吃,既可清热解暑,又是餐桌上佳肴,人们更喜欢这样吃。
每年农历八九月份,饶平浅海滩涂的蟹就“漏膏”,蟹膏稀少,蟹肉水分多,品质变差,这时吃起蟹来,味道也不甜美。到农历十月份,浅海滩涂就没有蟹。
山移水改,饶平于1964年“围海造田”,围垦了东风埭之后,新铺头的乡亲们就无浅海滩涂可落海掠蟹了。
昔年之往事,一晃数十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